裝甲車的門“砰”一聲關上,瞬間將外面夏日早晨的燥熱與聒噪的蟬鳴隔絕了大半。
車內雖然開著通風,但沉悶感依舊揮之不去。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坐在副駕駛位置、被稱為“老秦”的精悍隨從,看著常副政委急匆匆消失的背影,才微微側過身:
“領導,常副政委這法子……和咱們之前否了的‘直接衝進去’有啥兩樣?不就是換了個‘檢查稽核’的皮,裡子不還是想硬往裡湊?”
金絲眼鏡男閉目養神,聽著老秦這麼說,只是嘴角勾起一絲淡漠的弧度,彷彿在嘲笑,又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又掏出塊絨布緩緩擦拭鏡片:
“人蠢,沒藥醫。”
“這是打仗把腦子打成了夯土,遇見事,指揮棒只會往前指,命令就只剩‘埋著腦袋衝’……在戰場上或許能搏個‘勇猛’的名頭,放在這不見硝煙卻步步殺機的局裡,就是最顯眼的活靶子。”
他重新戴上眼鏡,冰冷的鏡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著光,看向小紅樓的方向。
“不過,無所謂。他要衝,就讓他去衝。我要的,從來就不是他能成事。”
頓了頓,金絲眼鏡男的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的冷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剩令人膽寒的算計。
按照場面上潛移默化的行事規矩,這事若由他直接出面施壓,即便成功,也難免落個 “以大壓小、濫用職權” 的口實,傳到上面反而被動。
可一旦事態升級,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混亂中出了岔子,責任自然會被推給辦事不力的常副政委,或是 “拒不配合監管” 的江夏一方,與他半分無關。
老秦眼神微動,若有所思。
而金絲眼鏡男彷彿來了談興,繼續說道:
“場面一亂,水就渾了。水渾了,很多摸不著魚的手,才好伸進去。如果能再‘巧’那麼一點,衝突中……比如哪個愣頭青走了火,或者推搡間誰‘不幸’磕碰出了好歹,甚至……見了血……”
他輕輕吐出最後三個字,車內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連隱約的通風聲都消失了。
“那就再好不過了。”金絲眼鏡男的聲音幾不可聞,卻字字錐心。
“這樣事情的性質就徹底變了。就不再是簡單的程式或面子問題,而是板上釘釘的‘嚴重事故’、‘惡性事件’。
更高層級、不同系統的力量會像聞到血腥的鯊魚一樣介入,調查組會下來,所有的目光和壓力都會聚焦於此。
到那時,誰還顧得上一個被壓在保密條例下的角色?
誰又還能穩穩當當地,把那個站在風口浪尖的‘呆毛崽’護得密不透風?局面,自然就‘鬆動’了,很多事,也就有了轉圜的餘地。”
老秦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連車內的悶熱都感覺不到了。
你可真毒啊!
“去,盯著點。”金絲眼鏡男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彷彿有些疲憊,“別讓他們真把天捅個窟窿,但……火星子,必須濺起來,得讓人看見煙。”
……
小紅樓保密工作間內,氣氛與裝甲車內的陰冷算計截然不同。這裡的悶熱更為直接。
八月的陽光已經開始炙烤房頂,室內像個蒸籠。
房間的窗戶盡數敞開,穿堂風裹挾著室外的熱氣湧入,卻依舊驅散不了機器運轉帶來的高溫。
為了大黃二代執行的更加穩定,江夏做出了一個讓鄭局長和寶強眼角直抽抽的決定……
他抄起靠在牆角的工具箱,拿出螺絲刀和扳手,開始動手拆卸“大黃二代”那厚實的金屬外殼!
“哎!哎!江瓜娃!你幹啥呢!”寶強第一個叫起來,墨鏡都嚇歪了,“這寶貝疙瘩你也敢拆?弄壞了咱可賠不起!”
鄭局長也是心頭一緊,下意識上前半步:“江夏同志,散熱問題……我們可以想想別的辦法!我拿扇子給你扇行不行?或者,把電扇挪近點?”
他看著那些精密的電路板和整齊的線纜暴露出來,彷彿看到了自己孩子被開膛破肚,心疼得無以復加。
可惜他們現在複雜的感覺在呆毛崽的眼裡都是無球卵用的呻吟。
因為這小子又進入了理智化。
在他此刻的認知裡,“大黃二代”不是需要呵護的精密裝置,而是一個亟待解決散熱瓶頸以完成最高優先順序任務的“系統”。
拆去外殼減少熱量積聚,配合穿堂風,能讓主機散熱效率提升近四成,剛好滿足紅龍之眼外接後的算力負荷。
這是江夏動用掃描器進行模擬後,得出的“當前條件下的最優解”。
在絕對理性和目標驅動的模式下,呆毛崽的眼神都變得古井不波了,好在那份對前輩們的尊重在這一模式下仍沒被這小子丟掉。
“不行的。單純增加空氣流速,若不能形成有效的定向風道和壓差,散熱效率提升有限。
你是想在晶片上方人為製造一個區域性低壓區,利用伯努利原理引導熱空氣上升排出?
理論可行,但僅憑人力扇風,氣流紊亂,無法在室內形成穩定、可控的低壓區域,對核心發熱元件的針對性散熱效果不佳,且不可持續。”
哦……
原來是這樣啊!
鄭局長懵懂點頭,一旁的寶強剛要嘎嘎叫著出聲,就被鄭局一把捏成了鴨子嘴。
江夏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卸下了最後幾顆螺絲,將兩側和頂部的厚重鋼板“哐當”一聲放到地上。“大黃二代”的“內臟”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密密麻麻的電路板,豎插著的記憶體磁芯板,巨大的電源變壓器,以及最核心的、已經因為持續高負荷運算而熱浪蒸騰的中央處理單元陣列。
熱氣混合著絕緣漆、臭氧和金屬的焦灼氣味,撲面而來。
寶強這會瞪大了眼睛打量著大黃二代的內部構造,鄭局則不忍心看一樣別過腦袋。
鄭局把江夏隨意放置的外殼規整好,手在上面摩挲一下:“苦了你了,孩子……挺住,都是為了大事……”
誒,我們的老前輩哦……
他們總是習慣性的對幫助過他們的一切,都飽含了最大的熱情。不管幫助是人還是物……
江夏全然沒理會兩人的心疼,已然將拆下的紅龍之眼整合模組對準大黃二代的擴充套件介面。
“連線成功,最低功率自檢。”
機器啟動的嗡鳴聲似乎與往常不同,多了一種彷彿無數個繼電器在極快速度下連續開合產生的“嗡嗡”顫音。
主螢幕上,除了閃爍的綠色游標,一個爍著白色字元的監控視窗強行彈出,一行行由數字和簡單英文縮寫組成的狀態碼飛速滾動,最終定格在“外接單元正常…就緒。”
“介面握手成功!”
“啊……”
寶強傻乎乎的抬起手,真的跟鄭局握了握:“就這?我也成功握手了?”
其餘眾人盡皆沉默,雖然他們不是很懂,但都覺得現在的寶強很傻……
江夏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已經完成了硬體的“暴力改造”,重新坐回吱呀作響的木椅,手指在厚重鍵盤的圓形鍵帽上化為一片虛影,敲擊出噼裡啪啦的脆響,繼續編寫著從胖墩那看來的一種底層驅動程式和複雜的並行任務分配流程。
寶強湊在旁邊,看著螢幕上瀑布般瘋狂滾過的機器碼、地址和天書般的引數,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額滴個親孃……這玩意兒比同時監聽四十個跳頻電臺、還得把它們訊號哼的調兒全記下來還邪乎……”
“別打岔!準備記錄破譯輸出流!”
專用程式載入完畢,校驗透過。
真正的、針對最後也是最堅硬加密外殼的暴力破解,在裸機全功率狀態下,再次開始!
作為外接硬體乘法器與除法器,紅龍之眼的十六位運算架構與大黃二代主機形成互補,原本受限於機身的算力瞬間被釋放。
“溫度暫時穩住!繼續!集中算力,攻擊第二層巢狀金鑰!金鑰流生成器很可能基於移位暫存器的非線性組合,嘗試用我標記的第114號猜想模型進行擬合!”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工作間裡只剩機器的嗡鳴與鍵盤敲擊聲。
忽然,大黃二代的指示燈猛地一亮,螢幕上的資料流驟然停滯,隨即一行行規整的文字緩緩跳出 —— 第一份密電,終於被破譯完成。
“上面說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