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江夏等人消失在小紅樓中，金絲眼鏡男緩緩收回目光，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椅背，手指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發出無聲的嘆息。
當認出鄭局的瞬間，他暗自慶幸自己方才的冷靜。
方才若不是他強行按下了常副政委那個冒進的提議，此刻恐怕已經和701局的人撞個正著，場面將尷尬到無以復加，甚至可能引發不可控的衝突。
金絲眼鏡男側過臉，目光淡淡掃向身旁的常副政委，無波無瀾，卻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不曾流露，車廂裡的氣壓反倒因這無聲的注視，又沉了幾分。
常副政委被這目光掃過，後頸的冷汗順著衣領往下滑，頭也不敢抬，但心裡早把金絲眼鏡男罵了千百遍，暗自腹誹：
真是優柔寡斷！
方才我就說趁江夏不在小紅樓，用突擊檢查的由頭直接衝進去，既能探探虛實，又能壓一壓那小子的氣焰，撈人也能快些。
磨磨唧唧瞻前顧後，這下好了，那小子身邊突然圍上一堆人，個個身姿挺拔眼神凌厲，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茬！
娘嘞，上面的大人物天天催著撈人，催得火急火燎，好不容易下來個看著職務不低的，還以為能借著他的勢辦完事，實在不行把他推出去當背鍋俠也成，沒想到竟是這麼個面瓜！
半點沒有齊魯大地漢子的乾脆利落，慫得很！
常副政委越想越氣，腮幫子悄悄鼓著，在心裡狠狠啐了一口，只盼著這事兒別折在自己手裡。
嗨！要不是說這個常副政委看人還挺準！
那金絲眼鏡男本就不是齊魯大地人士，而是地地道道的江西人，骨子裡少了幾分北方漢子的剛猛，多了幾分迂迴算計。
只可惜他自己屁股坐得不夠高，手頭資訊量實在匱乏，連 701 局這種核心部門的存在都一無所知，還盤算著把對方當背鍋俠。
這般想法倒是打得精明，可眼界和格局擺在這，註定只能是徒勞一場，成不了事。
金絲眼鏡男是甚麼人，能坐到現在的位置上，就說明他絕不簡單。常副副政委的那點心思，早就被他看穿了。
剛才那一瞬間，他確實動了訓斥這個蠢貨的念頭，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直接訓斥，除了激化矛盾、讓這個地頭蛇更加陽奉陰違之外，並無益處。
念頭一轉，金絲眼鏡男臉上的線條反而柔和了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推心置腹”的無奈。
“常副政委，”他開口，聲音平和，甚至帶著點語重心長的味道，“你的急切心情，我能理解。上面催得緊，下面事情難辦，夾在中間，最難的就是我們這些具體辦事的人。”
常副政委沒想到這位“京裡來的大員”非但沒發火，反而說起體諒話，一時有些錯愕，連忙點頭：“是，是，領導體諒……”
“但是啊，老常，”金絲眼鏡男微微傾身，彷彿在和至親交流甚麼至關重要的經驗：
“有些事情，尤其是牽扯到……嗯，像701局這樣的特殊單位時，光有熱情和衝勁是不夠的，更得講策略，看時機。”
“701？”常副主任不解。
“哦，這是一個不公開的單位，你不知道也正常，你就明白一點，對方狠起來，可是有先斬後奏的許可權……”
金絲眼鏡男看似好心幫忙介紹江夏身邊人的跟腳，但臉上卻露出不屑：蠢貨，老子憑甚麼比你爬的高，不就是資訊足夠的多？
就憑你，還想借我的勢？
呵，桃子吃多了吧！
一番話半真半假，既點出了 701 局的威懾力，又刻意弱化了自身的顧慮，字字都往常副政委 “急於辦差又怕擔責” 的心思上戳。
常副政委果然一愣，他只當是普通外單位護衛，壓根不知道還有這層來頭，後背的冷汗又多了幾分，先前的戾氣也蔫了大半，下意識追問：“那、那咋辦？總不能就這麼耗著，上面催得緊啊！”
“常副政委，你的心情，我理解。上面催得緊，坐鵬同志的事情拖久了，對誰都不好。你急於開啟局面，想盡快有個結果，這份擔當，是好的。”
金絲眼鏡男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但是，辦事不能只憑一股子衝勁，更要講究方法，審時度勢。你想想，剛才如果我們真聽了你的，帶著人，拿著未必完全站得住腳的理由，硬闖進那棟樓……”
劉副主任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前方小紅樓的方向，也似乎隔著車體，點了點裡面那些“黑貝”和鄭局長。
“……會是甚麼結果？那裡面的，是甚麼人？我們闖進去，他們完全可以‘協助保密檢查’為名，把我們‘請’進去‘配合調查’，然後呢？扣上二十四小時，四十八小時？
到那時，我們不僅人沒要到，自己都可能陷在裡面，進退兩難。訊息傳回去，上面會怎麼看你我？是辦事得力，還是莽撞無能，給人送了把柄？”
“那……您的意思是？就這麼幹等著？” 常副政委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求助的意味。
見他入了套，金絲眼鏡男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笑意，語氣愈發溫和，卻帶著明顯的引導性：“急不得，但也不是沒辦法。咱們是防衛部的，又是基地的人，辦事得講規矩，只要佔著‘理’，就算 701 局也挑不出毛病。你是基地副政委，管著後勤和涉密區域監管，這就是你的優勢。”
常副政委被這話點醒，腦子飛速運轉起來，滿腦子都是 “佔理”“不與外單位硬剛”“儘快撈人” 的念頭。
他皺著眉思忖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小紅樓是咱們基地的涉密點，歸我管！江夏他們帶著 701 局的人進去用大黃二代，這是跨單位使用涉密裝置！按規矩，必須提前向基地報備，說明使用用途、時長和人員身份，我知道他們壓根沒走這個流程！”
說到這，他語速都快了幾分，臉上露出自得的神色，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以‘核查跨單位涉密裝置使用報備’為由，帶基地保衛科的人進去，名正言順！701 局就算想攔，也沒道理 —— 我是按基地規矩辦事！進去之後既能探探他們的底，又能順道找機會把坐鵬那小子撈出來，就算江夏有意見，也挑不出半分理來！”
這法子既貼合他的身份，又繞開了 701 局的硬茬，完全順著他 “急著交差又怕擔責” 的心態而來，情理之中，卻又比先前硬闖的蠢法子多了層算計，堪稱意料之外的 巧招。
金絲眼鏡男聽著，當即順水推舟，語氣帶著幾分讚許，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常政委果然心思活絡，這法子好，既合規又穩妥，挑不出半點錯處。”
話落，他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催促，看似是幫著推進事，實則是把這樁事徹底綁在了常副政委身上：“事不宜遲，上面催得緊，夜長夢多。你現在就去辦，帶著基地保衛科的人，按規矩來，別出紕漏，我在這等著你的訊息。”
常副政委正被這讚許衝得心頭熱乎，滿腦子都是辦成事之後的嘉獎，哪裡察覺得到金絲眼鏡男話裡的禍水包藏……
一旦與 701 局起衝突，首當其衝的就是他這個 “牽頭人”。
他當即興沖沖應下：“好！我這就去！保證辦得妥妥帖帖！”
說著，他立馬推開車門，腳步匆匆地往基地保衛科的方向去，連方才的冷汗和憋屈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車廂裡重新恢復安靜，金絲眼鏡男看著常副政委急匆匆的背影，指尖敲擊膝蓋的節奏慢了下來，鏡片後的眼神冷了幾分。
讓這個急於表現的常副政委去前面探路、點火，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能進退自如。
成了，功勞少不了他的一份指引；砸了，責任自然有這個蠢貨和“不懂規矩”的基層軍官頂著。
而他，從頭到尾，都只是“關心任務保障”、“聽取下面彙報”的上級領導而已。
禍水東引，借刀殺人。
呵呵呵，世人光知道里面那小子喜歡畫大餅，卻不知，我才是畫餅專家。
“嘿嘿嘿，弈棋佈勢，好比萬物流轉，自有其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