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是小劉秘書高看了江夏了。
就目前江夏畫在黑板上面的東西,就算再來十個通宵他也講不完啊。
為甚麼?
當然是自動化!
江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黑板上沒有半分空白,層層疊疊的功能框圖、控制流符號與引數註釋相互勾連,織就一張覆蓋“感知-運算-驅動-反饋”的完整控制網。
誒,參觀過工廠的同志們肯定能發現,這小子畫出來的是分散式控制的雛形!
在網的核心,被一圈粗線強調的,正是大黃二代單板機。
從這一核心延伸出三條主幹鏈路,如同神經中樞向四肢蔓延:第一條為訊號採集鏈路,連線“爐溫感知”,“冷卻速率監測”等方框,明確需將模擬訊號做初步濾波放大。
第二條是邏輯驅動鏈路,關聯“機械聯動→電位訊號轉換”“時序繼電器觸發”模組,隱含閉環反饋的設計思路。
第三條則是冗餘保護鏈路,預留了應急介面。
再向外層,密密麻麻的問號與括號標註著前瞻性難題,遠超當下實操邊界:“模擬訊號長距傳輸衰減>15%,需增設訊號中繼器與差分放大模組?”
“執行機構響應延遲>3秒,需引入PID調節演算法補償?”
“應急手動節點需嵌入硬線聯鎖,避免軟體失效?”
“多裝置協同需解決時序同步問題?”
應急手動所在節點等等等等……
邏輯很簡單,實現卻難如登天。
費那麼大勁寫這些,只是江夏是在用他來自未來的知識骨架,嘗試為當下的工業軀體注入一縷前瞻性的靈魂。
邏輯的終點或許清晰,但通往終點的每一步,都遍佈著時代技術鴻溝的荊棘。
但,全自動實現不了,咱們做減法不就成了?
就像資料採集端這塊,雖然他在圖上標註的是自動採集。但適合當前形勢的改造辦法他早就想好了。
那就是用鎳鉻-考銅熱電偶,焊接在耐高溫陶瓷管內,製成簡易爐溫感測器,插入鍊鋼爐爐膛側壁,實時捕捉鋼水溫度變化。
同時冷卻槽則加裝玻璃溫度計與機械放大刻度板,搭配電位器將溫度訊號轉換成單板機能識別的微弱電訊號
計時依靠大黃二代自帶的簡易晶體時鐘模組,每0.5秒記錄一次溫度資料,同步標註冷卻階段。考慮到感測器精度不足,還設計了人工複核節點,每5分鐘由工人記錄一次實測值,用於校準單板機資料偏差。
看,思路就是這樣。工業這玩意只要前面有了好的地基,再往上加層數就要穩定得多。
“各位廠長,各位前輩!我剛才扯了那麼多,甚麼單板機,甚麼自動控制,聽起來挺玄乎,是不是覺得離咱們現在的平爐、轉爐車間太遠了?”
底下幾位正對著複雜框圖眉頭緊鎖的廠長聞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
“江工,您講的這個方向,我們聽著是心熱!誰不想讓爐子更聽話,讓鋼水更乖順,讓老師傅們少流汗、少冒險?
可您這圖上畫的……熱電偶要帶甚麼‘A/D轉換’,控制訊號要驅動‘固態繼電器’……
可您這圖上畫的……又是‘差分放大’又是‘PID調節’,還有‘硬線聯鎖’,我們連聽都沒聽過,別說搗鼓了,就算拿著圖紙找遍全國,也未必能湊齊這些模組,更別提在千度高溫的爐前穩住工況了。”
趙衛國的話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其他廠長紛紛點頭附和,臉上滿是“望塵莫及”的神色。
江夏看著他們被震撼甚至有些嚇到的表情,反而平和地笑了。他要用的就是這種震撼。
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一字一句道:“趙廠長說得沒錯,這些模組、演算法,甚至這套分散式控制的思路,眼下別說咱們廠,就是全國也沒有成熟的條件落地……這不是給現在的咱們準備的,是給十年後、二十年後的工業準備的一個參考方向。”
“我今天把這些‘空中樓閣’畫出來,不是為難大家,是想讓各位前輩看清,咱們現在的改造不是瞎湊活,每一步都踩著未來的路子走。
比如咱們用熱電偶加陶瓷管,是在搭‘訊號採集鏈路’的地基;用手動複核校準,是在為日後的‘閉環反饋’積累資料;哪怕是預留應急手動節點,也是在踐行‘冗餘保護’的思路。”
這話一出,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廠長們臉上的茫然漸漸轉為震驚。
“不是,小江工,別人說你慣愛畫餅,本來,我鄭國興是不信的,但你今天這麼一畫,可就畫到二十年後了……”
一直很穩重的呼和浩特新生廠廠長鄭國興聽著江夏的解釋都有點無語了。
“誒,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今天把大家請來,不是要大家明天就照這個圖去改造高爐,那是不切實際。今天,是想和大家一起商量,從‘終點’倒著推,看看我們現在,憑咱們手頭現有的傢伙事兒,能先乾點啥,怎麼幹!”
這話一出,廠長們頓時炸開了鍋,臉上滿是驚訝與新奇。
“倒著推?”
“咱們做事向來是順水推舟,按著步驟一步步往前趕,哪有從終點往回捋的道理?江工你這想法,可真是反其道而行之!”
“可不是嘛!以前改裝置、調工藝,都是先看手裡有啥,再琢磨能改成啥,從沒敢想先定死終點,再往回找路子。”
沒人察覺到,江夏這看似反常的思路,正是後世專案管理與工藝規劃中常用的“逆向工程”與“目標導向法”雛形——先明確最終要達成的目標(全自動化控制),再拆解達成目標所需的關鍵環節,結合當下資源倒推可落地的步驟,既能避免走彎路,又能讓每一步改造都貼合長遠方向,遠比“走一步看一步”的順向嘗試更高效。
只是在當下年,這種思維方式對紮根一線,習慣按經驗行事的廠長們而言,實在太過顛覆。
但,要的就是這種顛覆!
不把這些廠長的心態,從循規蹈矩上掰出來,那這個新型鋼的專案指定成不了!
……
重新進入會議室的小劉秘書搓了搓下巴頦:“咦,咱們的兄弟下發專案的方法怎麼像變了個人一樣?”
“哪變了!不都是寫天書?”
“不一樣!你看他在科學院那邊的時候,可沒這麼麻煩,都是把圖紙和意見交出去了就完事。就算講解也是根據專案本身,三言兩語就完事了……”
“這一次,咋講了這麼多題外話?”
“難道……他察覺到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