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麗那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服從指令在腦海中嗡鳴,舌尖已抵上齒齦,一個清晰、果決的“Да”幾乎要脫口而出。
然而,這一次,指令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那抵抗並非源於對任務風險的評估,而是源於靈魂深處更原始、更洶湧的激流。
不!
這一次不一樣!
眼前的不是冰冷的目標,不是需要滲透的敵對勢力。
他們是華國人,是哼唱著她童年歌謠的人,是和她記憶中那些模糊卻溫暖的面孔流著相同血脈的同胞!
她的父母,她的親朋,他們為了這個國度獻出了一切,包括她這個女兒。
如今,她怎能用從他們畢生奮鬥所保護的人們身上竊取的東西,去向那些將她改造成冰冷武器的“主人”換取生存的殘羹,來延續這具早已不屬於自己的軀殼的“價值”?
絕不!
“……Да……” 那標準的肯定詞在舌尖滾動,即將成形。
但就在音節迸出的前一刻,一股更強烈的、混雜著鄉愁、愧疚、不甘與微弱卻頑固的歸屬感的洪流,猛地衝垮了訓練築起的堤壩。
一個截然不同的音節,帶著她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抗拒氣息,從她微啟的唇間漏出:
“Не…”
這個音節輕微、短促,幾乎湮沒在走廊的雜音和汽車引擎的餘響中。但伊萬部長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凝滯了零點一秒。
他鏡片後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艾米麗。
俄語“是”為“Да”[da],發音短促肯定。“不”為“нет”[nyet],發音時氣息略有阻滯。
糟糕!
木蘭幾乎在伊萬目光變冷的瞬間就動了。
她上前半步,恰好比艾米麗更靠近伊萬部長一些,也正好半個身子擋住了伊萬投向艾米麗那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
“伊萬部長,請放心,我們一定會讓艾米麗同志賓至如歸,絕不會虧待她。”
木蘭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恰到好處的欣喜。
她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將艾米麗有些僵硬的手捧在了自己溫熱的雙手之間。那掌心傳來的溫度,讓艾米麗猛地一顫,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語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堵了回去。
“伊萬部長,請放心,我們一定會讓艾米麗同志賓至如歸!就像我們對待所有來自聯盟的、真誠幫助我們的朋友一樣!”
“賓至如歸?哇哦……”
伊萬部長臉上的凝滯被木蘭這熱情洋溢的打斷和握手動作沖淡了些,他鏡片後的目光從艾米麗臉上移開,落在了木蘭笑意盈盈的臉上,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了起來。
“對這一點,我確實毫不懷疑。”
伊萬部長想起了那些被派往華國的聯盟專家們回國後的描述:
那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住的是專門建造或騰出的、帶暖氣和獨立衛生間的專家樓,比很多聯盟本土幹部的住宅條件還好。
每日飲食有特供,雞鴨魚肉、新鮮蔬果,甚至還有當時在聯盟都緊俏的黃油、白糖。
出行有專車,看病有最好的醫生和單獨病房。
文化生活也受照顧,看戲、聽音樂會坐最好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那種“被尊崇”的氛圍,從高層到普通工人,對“老大哥專家”幾乎是無條件的尊重和熱情款待,任何合理或不甚合理的要求,往往都能得到儘可能的滿足。
那些專家回來後,談起那段經歷,無不帶著懷念和炫耀,稱之為“一生中最受禮遇的時光”。
想到這裡,伊萬看向木蘭和艾米麗的目光,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讓艾米麗“賓至如歸”?
恐怕不用多說,這些華國人自然會“安排”得妥妥帖帖。
這或許,也是讓艾米麗更安心、更“自然”地完成任務的一個不錯的環境?
他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自然,甚至帶上了一絲“理應如此”的倨傲,正要再說兩句場面話,然後離開。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與盧森堡會長寒暄的中方代表團長,似乎恰好結束了對話,笑呵呵地轉過身,很自然地加入了這邊。
並且合著木蘭一起,把身後的艾米麗擋了個嚴實。
團長彷彿沒察覺到剛才那瞬間微妙的氣氛,順著伊萬的話頭,用一種半是感慨、半是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伊萬說得對,對待朋友,我們向來是竭盡所能的。貴國的專家同志在我們那裡,我們確實是當貴賓,當老師,盡全力保障他們的工作和生活。”
團長的話語誠懇,但話鋒隨即微微一轉,那笑容裡帶上了一絲困惑:“不過嘛,說到這個‘賓至如歸’和互相支援……我倒是想起來,我們華國為了支援聯盟的社會主義建設,也是派了不少工人和技術人員過去的。”
“像第一批去幫助建設‘紅色無產者’機床廠、斯大林汽車廠的那些老技工,還有去遠東、西伯利亞搞地質勘探、森林採伐、港口建設的同志們……那可都是我們百裡挑一的好手,最能吃苦耐勞的。”
他微微嘆了口氣:“可據回來的同志們反映,這工作和生活條件……跟咱們當初協議上寫的,好像有點出入。說好的特殊補助,經常拖延甚至沒有下文;住的往往是簡陋的工棚,跟當地工人擠在一起;吃的也就是黑麵包、土豆湯,想買點日用品都困難。
很多同志不適應嚴寒,生了病,醫療也跟不上……哎,都是離鄉背井,都是為了共同的理想奮鬥,這待遇對比起來,我們的同志偶爾也會有些想法,覺得是不是……聯盟的同志把我們這些幫忙的兄弟,給忘了?”
團長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只是在就事論事,探討一個“合作中的小問題”。
但這話裡的意思,伊萬部長豈能聽不出來?
這是在委婉地提醒,甚至可以說是“索要”被拖欠的、本就該支付給華國專家的報酬!
而且特意挑在這個三方都在場的時機,以這種看似閒聊抱怨的方式提出來,分量頓時就不一樣了。
姓彭的,你Y還是這麼會說話哈!上次在北面戰場把我頂的下不來臺,最後只能以退為進,這次又是這樣!
媽的,上次去找領頭老大訴苦還被要求不準再亂髮言。
這次……
這次那個只會種玉米的,為了安撫越來越重要的華國,說不定能把自己調到西伯利亞去管農場!
伊萬部長臉上的神色頓時不自然起來。
他當然知道這些情況,甚至其中一些剋扣和忽視,就是系統內某種慣性或有意節省成本的結果。
華國人的勤勞和廉價是出了名的,但在某些人眼裡,他們的付出似乎也理所應當地“廉價”。
如今被對方團長以這種方式,在這樣一個多邊場合看似無意地提起,雖然語氣平和,但其中蘊含的對比與質詢之意,卻不容忽視。
這直接關係到聯盟的國際形象和“老大哥”的威信,尤其是在可能爭取盧森堡合作的當下。
“這個……達瓦里氏,” 伊萬部長迅速調整表情,換上嚴肅而認真的口吻,“您反映的這個問題,我非常重視。這裡面可能存在一些溝通上的誤會,或者個別單位執行上的偏差。請您放心,我回去後一定會親自過問,督促有關部門嚴格按照我們雙方的協議執行,保障所有在蘇中國專家同志的合法權益!”
看到伊萬部長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團長立刻又恢復了那副熱情爽朗的模樣,彷彿剛才只是隨口提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哎呀,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伊萬部長是最通情達理、最講國際主義精神的!那這事兒就拜託您多費心了!您慢走,路上小心!”
“不過,你可千萬別忘了!否則……”
“我會幫你想起來的!”
伊萬部長渾身打了個冷顫:你妹啊,華國人真是越來越不講道理了。怎麼就把這傢伙派了出來!
別人的威脅,伊萬當成是放屁,都算是抬舉了對方。
可面前這位不一樣……
……
一番保證後,伊萬部長終於被允許帶著隨從乘車離去。
直到車子拐過街角,消失在視線中,門口緊繃的氣氛才似乎真正鬆弛下來。
木蘭輕輕拍了拍艾米麗的手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別慌,先留下來。”
說完便轉身走向IEC會長和盧森堡代表,示意艾米麗跟上,重新投入到翻譯工作中。
“嗯!謝謝……另外,能不能叫我的華國名字?”
“當然,請問……”
“楚楚!叫我楚楚!”
“好的,楚楚……同志!”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