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召見我,的確商量了此事。”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垂下,落在院子裡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碎石地面上。
碎石縫隙裡的雜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影子在地上晃動,像無數只小小的手在擺動。
“林登被捕後,父王第一時間拿到了所有的證據。錄影,傷口鑑定,時間懷錶的能量波動報告。他看了很多遍。一遍一遍地看。”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回憶甚麼。
“看完之後,父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對我說——”
她抬起頭,看著周客。那雙眼睛裡的歉意變得更加濃重。
“他說,這些證據,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真的。”
周客的目光微微一動。
蘇塵汐繼續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父王說,林登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他對林登的瞭解,比任何人都深。林登是一個謹慎到近乎偏執的人。如果他是懶惰,如果他是骷髏會的高層,他不可能留下這麼多證據。”
“錄影,傷口,能量波動——每一樣都精準地指向他。這不是一個潛伏多年的間諜會犯的錯誤。”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但父王說,林登已經不足以信任了。”
這句話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不管他是不是懶惰,他都已經和骷髏會產生了無法切割的聯絡。”
“那副面具從他臉上摘下來,那段錄影裡他出現在現場,那林家劍法——這些,都是無法解釋的事實。即便他不是懶惰,他也一定是知情者,是共犯,是包庇者。所以——”
她深吸一口氣。
“所以父王決定,藉此名頭,暗中除掉他。”
周客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管真相如何?”
蘇塵汐點了點頭。帶著一種沉重的、近乎悲涼的篤定。
“不管真相如何。林登必須死。因為他已經成為了一個隱患,一個隨時可能被骷髏會利用的棋子,一個王座上無法容忍的汙點。”
“父王說,有時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所有人看到——任何與骷髏會有染的人,無論身份多高,無論曾經多麼受信任,都只有一個下場。”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一聲低低的嘆息。
“他還囑託我……”
她看著周客,那雙眼睛裡的歉意幾乎要溢位來。
“不要告訴你。”
周客沒有說話。
蘇塵汐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父王說,你是梅花家主,是擊敗貪婪的人,是龍國對抗骷髏會最鋒利的劍。”
“你需要保持純粹。你需要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如果你知道父王並不在乎林登是不是真正的懶惰,如果你知道這只是一場政治清洗——你可能會動搖。”
她頓了頓。
“所以,他讓我瞞著你。他讓你獨自調查林登的身份,讓你自己去尋找真相,讓你相信自己在做的是一件正義的事。”
“而我和父王,則在暗中準備——一旦你找到‘足夠’的證據,無論那證據是否指向真正的懶惰,林登都會被處決。”
院子裡再次陷入沉默。
月光冷冷地照在每一個人身上。
老人嘴角那絲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像是凝固了一般。
蘇塵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抱歉,周客。”
“這一點上來說,我的確騙了你。”
她抬起頭,看著周客。月光照在她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映出了兩輪小小的、銀白色的月。
“我以後會找機會補償你的。”
周客看著她,目光依舊平靜。
他沒有說“沒關係”。沒有說“我理解”。
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一潭死水。
沉默。
短暫的沉默。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讓蘇塵汐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釋然。
就在這時——
老人的手猛地拍了一下。
那聲音很響,很脆,像一記驚雷在寂靜的院子裡炸響。趙虎嚇得差點跳起來。蘇塵汐也微微一怔。
老人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他的身體不再搖晃,他的手指不再比劃,他的眼睛不再空洞。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詭異的、興奮的光芒。他看著周客,嘴角那絲沒有牙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幾乎要裂到耳根。
“第一個謊言達成了!”
他的聲音尖銳而興奮,像一隻被驚起的烏鴉。
他在原地轉了一個圈,破舊的灰色長袍在月光下飄動,像一面褪色的旗幟。
“第一個!第一個!”
他又猛地停下,那雙燃燒著詭異光芒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客。
“第二個!第二個是甚麼!”
周客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他沒有立刻回答。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夜風重新吹了起來,吹動他帽簷下的髮絲,吹動他衣領的邊緣。
院子裡那盞破舊燈籠重新開始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然後,他開口了。
“第二個謊言。最意料之外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其實,就是林登在審問時,對我的演戲。”
老人歪著頭,像一隻在傾聽甚麼的大鳥。
周客繼續道,聲音不急不緩,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流:
“在審訊室裡,我假扮傲慢。我用了從噬心金冠中獲得的記憶碎片,說出了那些只有傲慢和懶惰本人才知道的秘密。林登信了。或者說——他假裝信了。”
他頓了頓。
“他假裝自己被騙,假裝承認自己是懶惰,假裝願意告訴我一切。他的演技很好。好到我幾乎相信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但他有一個破綻。他承認得太徹底了。一個真正被逼到絕境的人,即使承認,也會留有餘地。他會試探,會討價還價,會試圖用部分真相換取更大的生存空間。但林登不一樣。他說的是‘全部’。沒有任何保留,沒有任何條件。”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這不是一個被拆穿的人在坦白。這是一個完成了某種使命的人,在封死所有退路。他把自己變成一個完美的替罪羊,用最徹底的‘坦白’,來讓我停止追查。他演戲,假裝被我騙到——而我,差一點就被他騙了。”
老人聽完,咯咯笑了起來。那笑聲很怪,很尖,像夜梟的啼叫。
“所以,林登,就是你最意料之外的人?”
他歪著頭,那雙渾濁眼睛裡的光芒一閃一閃。
周客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很慢。
“不。”
他的聲音很輕。
“這個謊言,不是他帶給我的。”
他抬起手,手指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那裡,衣物之下,藏著那頂黃金王冠。
“而是——噬心金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