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周客看來,蘇塵汐不會撒謊。
不是她不想撒謊。
而是她撒不了謊。
她的眼睛會出賣她。她的微表情會出賣她。
她整個人的氣質,那種與生俱來的、刻在骨子裡的端莊和清澈,讓她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的欺騙者。
這是周客觀察了很久得出的結論。
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無數次。在凜梅團的會議上,在她與其他成員的交流中,在她面對國王時的每一個細微反應裡——周客都在觀察。
他觀察所有人,自然也觀察她。
更重要的是——
周客能看得出來,不知為何,蘇塵汐似乎也非常信任自己。
這也是他觀察到的。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蘇塵汐看他的眼神裡就有一種奇怪的、近乎篤定的信任。
不是盲目的崇拜,不是膚淺的好感,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早就知道他是誰、早就確定他值得信任的目光。
那種目光,周客一直在思考它的來源。是公主的教養?是對他能力的認可?還是某種他尚未掌握的資訊?
他還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那種信任是真實的。
蘇塵汐愣住了。
那一愣很短暫,短暫得像燭火被風吹動的一瞬。
但周客捕捉到了。他看到了她瞳孔深處那一閃而過的震顫,看到了她嘴角那絲慣常的從容微微凝滯,看到了她手指不自覺攥緊又鬆開的細微動作。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了她眼瞼微微垂下的弧度,照出了她嘴唇輕輕抿起的線條。
老人忽然發出了一聲怪笑。
那笑聲很短,很尖,像一隻被驚起的夜鳥。
他拍了一下手,然後又繼續唸叨起來,彷彿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
沉默。
短暫的沉默。
然後,蘇塵汐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淡,帶著一絲被看穿後的釋然,一絲早就預料到的無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的情感。
“還是甚麼都瞞不過你。”
她的聲音依舊溫婉,依舊清雅,卻多了一層不一樣的東西。
像是平靜的湖面下,有甚麼深藏已久的東西終於泛起了漣漪。
她抬起頭,看著周客。月光照在她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映出了兩輪小小的、銀白色的月。
“被你看出來了。”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只有老人低低的唸叨聲,只有燈籠輕輕的吱呀聲,只有夜風從院牆上吹過時帶起的細微呼嘯。
趙虎依舊縮在門邊,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蹲在牆角的石像。
周客看著蘇塵汐,目光依舊平靜。
月光從院牆的缺口處無聲地傾瀉,照亮了老人那張佈滿皺紋的面孔,照亮了他嘴角那絲沒有牙齒的笑容,照亮了他那雙重新變得渾濁、卻又在渾濁深處閃爍著某種古老光芒的眼睛。
他的手指還停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那個比劃到一半的姿勢,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塑。
周客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然後,他開口了。
但在寂靜的院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傳進了蘇塵汐的耳朵,傳進了趙虎的耳朵,也傳進了那個瘋癲老人的耳朵。
“蘇塵汐。”
他沒有看她。他的目光依舊落在老人身上,落在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落在那絲詭異的、洞悉一切的笑容上。但他的聲音,是向著她的。
“你其實跟我回京的目的,不只是探親吧。”
夜風從院牆上吹過,帶起一陣細微的呼嘯。蘇塵汐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外,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照亮了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也不只是,想幫我忙吧。”
周客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平靜之下,有甚麼東西在緩緩流動。
“我猜——”
他頓了頓。
“陛下召見了你。”
蘇塵汐的手指微微收緊。
“也在暗中商量,怎麼處置林登。”
院子裡那盞破舊燈籠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趙虎縮在門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老人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只有嘴角那絲笑容變得越來越深。
周客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其實,你早就知道,林登很有可能不是懶惰了吧。”
這不是一個問句。
這是一個陳述句。一個判斷句。
一個被周客用平靜如水的語調說出來的、不容置疑的結論。
蘇塵汐愣住了。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了她瞳孔深處那一閃而過的震顫,照出了她嘴角那絲慣常的從容徹底凝滯,照出了她眼瞼微微垂下的弧度。她的手指攥緊了裙襬,又鬆開,又攥緊。
風停了。
燈籠不搖了。
整個院子陷入了一種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寂靜。
然後,蘇塵汐輕輕撥出一口氣。
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那種一直以來端莊挺拔的姿態,似乎在這一瞬間柔軟了一些。
“抱歉,周客。”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到的秘密。但在寂靜的院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由於父王下的命令,我不得不隱瞞了你。”
她抬起頭,看著周客。月光照在她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映出了兩輪小小的、銀白色的月。
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辯解,只有一種坦誠的、近乎脆弱的歉意。
“你說的沒錯。”
她的聲音依舊溫婉,依舊清雅,卻多了一層不一樣的東西。
像是平靜的湖面下,有甚麼深藏已久的東西終於泛起了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