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已經確信林登不是懶惰了。
在他說出“我知道你不是懶惰”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確信了。
在林登的瞳孔收縮的那一刻,在他看到林登那種被獵食者盯上後的本能恐懼時,他就已經完全確信了。
林登的反應——
那種真正的、無法偽裝的恐懼——不是懶惰本人的反應。
那是包庇者的反應。
所以,林登不是懶惰。
這是周客用自己的判斷力、用心理學的分析、用審訊中每一個細微的觀察得出的結論。
這個結論,他相信。
可紙條上的內容,和他的判斷完全相反。
林登,就是懶惰。
六個字,一個簽名。
簡潔到沒有任何解釋的餘地。不是“林登可能是懶惰”,不是“林登和懶惰有關”,而是“林登,就是懶惰”。
一個陳述句。一個判斷句。
一個被簽上了周客自己名字的、不容置疑的結論。
而且——
周客的目光落在那個簽名上。
那是他的字跡。不是模仿,不是偽造。
那筆畫之間的頓挫節奏,那個“周”字最後一橫微微上挑的習慣,那個“客”字寶蓋頭下“各”的連筆方式——
這是他自己的手寫下的字。
他可以在任何時候、在任何一張紙上認出自己的字跡,就像認出鏡子裡的自己。
他自己寫下了“林登就是懶惰”。
他自己簽上了名字。
然後,這張紙條透過一道空間裂縫,送到了他自己面前。
周客的手指微微收緊。
一瞬間——
他想到了甚麼。
那念頭像一道閃電,在他腦海中驟然亮起,照亮了一些之前隱沒在黑暗中的東西。
一些他一直在忽略的東西。
他轉過身。
腳步不再是之前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
他的步伐變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趕甚麼。
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在狹長的走廊裡迴盪。
壁燈的光芒在他身上飛速掠過,明暗交替,像是一幀幀被快進的畫面。
他穿過天牢的走廊,穿過王宮的廊道,穿過那些硃紅色的大門和雕樑畫棟的長廊。
夜風從宮牆的縫隙中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動他帽簷下的髮絲。他沒有停。
他取出通訊裝置,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輸入了一串資訊。
發給蘇塵汐。
資訊很簡短:來城門口。跟我去見一個人。
很快,通訊裝置震動了一下。蘇塵汐的回覆只有一個字:好。
沒有問為甚麼。
沒有問去哪裡。
只有一個字。
周客將通訊裝置收回懷中,步伐沒有減慢。
……
蘇塵汐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
她換了一身素雅的深色便服,銀色長髮自然下垂,露出修長的脖頸。
夜風吹動她的裙襬,在昏黃的宮燈光芒中輕輕擺動。她看到周客從宮門中走出,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跟上了他的步伐。
兩人並肩走在王都的街道上。
夜色已深。街道兩側的商鋪已經打烊,只有零星幾盞燈籠還亮著,在風中輕輕搖曳。青石板路面上映著兩人被拉長的影子,時而交疊,時而分離。
蘇塵汐側過頭,看了周客一眼。
他的面容依舊平靜,步伐依舊沉穩。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終握著一張摺疊的紙條。指節微微泛白,像是用力過度的痕跡。
她沒有問紙條是甚麼。
她只是靜靜地走在他身側,像一朵在夜色中輕輕搖曳的白蓮。
兩人穿過了王都的主街,穿過了那些燈火闌珊的巷口,穿過了那棵枯黃爬山虎纏繞的老牆。
路面從青石板變成了泥濘的碎石路,空氣從乾燥清冷變成了潮溼混濁,帶著垃圾和汙水的味道。
棚戶區。
那些低矮的房屋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群蜷縮在黑暗中的野獸。
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從巷子深處傳來,然後又被寂靜吞沒。
周客停在那扇破舊的木門前。
門楣上那串已經發黑的艾草還在,隨風擺動,發出沙沙的聲響。門板上的裂縫似乎比上次來時更多了,透出裡面昏暗的燈光。
他抬起手,輕輕叩了叩門。
沒有人應。
他又叩了三下。
門後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然後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條縫。
一張蒼老的面孔從門縫中探出來,渾濁的眼睛在夜色中泛著微微的光。
是趙虎。
那個曾在城門口攔住周客計程車兵。此刻他沒有穿那身邋遢的盔甲,只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布衣。
他看到周客,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然後立刻低下頭,退後一步,將門開啟。
“大人……您怎麼來了……”
周客沒有回答。他只是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小到只能放下一張石桌和兩條板凳。地上鋪著碎石,碎石縫隙里長滿了雜草。
牆角那堆破舊的瓦罐還在,瓦罐上落滿了灰塵。
院子盡頭那間低矮的土坯房,窗戶上的紙破得更厲害了,風從破洞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那個老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長袍,袍子上滿是補丁,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他的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披在肩上,像一團被風吹散的枯草。
他的鬍鬚很長,垂到胸前,鬍鬚上沾著不知道是甚麼的汙漬。
他的眼睛渾濁而空洞,目光沒有焦點。
他的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和一隻看不見的蟲子說話。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
和上次一模一樣。
彷彿時間在這個院子裡停滯了。
蘇塵汐站在周客身側,看著那個老人。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但她沒有說話。
周客走上前,在老人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老人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那雙比劃著奇怪符號的手指,看著那張佈滿皺紋的面孔。
夜風從院牆上吹過,帶著枯草和泥土的氣息。趙虎站在門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老人依舊在自言自語。他的手指在空中畫著那些沒有規律的符號,嘴裡唸叨著那些沒有意義的詞句。
他的目光穿過周客,落在他身後的某個地方——那裡甚麼都沒有。
然後,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停頓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有了焦點——那焦點落在周客臉上。
“三個謊言!”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變得興奮,像一隻被驚起的烏鴉。
他的身體猛地前傾,那張滿是皺紋的面孔湊近周客,渾濁的眼睛瞪得很大。
“三個謊言!三個謊言!”
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像是在抓甚麼看不見的東西。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
“第一個!最信任的人!第二個!最意料不到的人!第三個——你自己!”
他猛地停住,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客。
“三個謊言!”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到的秘密。
“你經歷幾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