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日光燈的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林登的腳下。
然後,他偏了偏頭。
聲音從側面傳來,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才能分享的秘密。他做了一個口型。
那口型很輕,很短。只有兩個字。
但林登看到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是之前那種微微的收縮,而是一種被雷電擊中般的、整個眼球都在劇烈震顫的收縮。
他的身體猛地向後仰去,鐵鏈被拽得嘩啦啦巨響,嵌在牆壁裡的鐵環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的臉徹底白了——那種白不是沒有血色,而是像所有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被抽空,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灰般的慘白。
他的嘴唇劇烈顫抖,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的眼睛裡滿是震驚、恐懼、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被徹底擊穿後的崩潰。
周客沒有回頭。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咣噹聲。鎖芯轉動的聲音響起——咔嚓。
審訊室裡,只剩下林登一個人。
他癱在金屬椅子上,鐵鏈從鎖釦上垂下,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日光燈的慘白光芒照在他臉上,照出了他那雙空洞的眼睛,照出了他那張失魂落魄的面孔。
他的嘴唇還在顫抖,無聲地重複著那個口型。
那兩個字的形狀,在他的唇間反覆浮現,像一句無法念出的咒語。
審訊室外的走廊裡,周客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漸漸遠去。
壁燈的微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面容平靜如水,彷彿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的心中,有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他在林登面前沒有說出口。
他走過天牢的層層鐵門,走過那些低著頭的獄卒,走過那些搖曳的壁燈
。空氣從天牢深處的陰冷潮溼,漸漸變成了地面上乾燥清涼的夜風。
他看到了天牢出口處那扇厚重的鐵門,鐵門半開著,外面是王宮廊道里昏黃的宮燈光芒。
他邁步走去。
忽然——
他的腳步停住了。
那停頓很突然,突然得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他的右腳懸在半空,沒有落下。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目光緊緊盯著前方的虛空。
天牢出口的昏暗光線中,有甚麼東西在動。
不是人。不是風。不是任何常規物理世界應該存在的東西。
空間本身,在波動。
像一面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空氣開始扭曲,光線開始折射,一個半人高的裂縫憑空出現在他面前三步之遙的地方。
裂縫的邊緣呈現出一種不屬於任何自然光譜的幽藍色,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見的刀,在現實的結構上劃開了一道傷口。
裂縫內部,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是天牢裡那種被壁燈照亮的昏暗,而是一種絕對的、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像是深淵睜開了眼睛。
周客的手已經按在了短劍的劍柄上。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他的面容依舊平靜,但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已經繃緊到了極致。
魔素在他體內無聲湧動,隨時可以化作劍氣破體而出。
他沒有動。
因為他看到,有甚麼東西從裂縫中飄了出來。
那是一張紙條。
巴掌大小,邊緣整齊,紙質泛著微微的黃色,像是從某個筆記本上隨意撕下的一頁。
它從無盡的黑暗中緩緩飄出,在幽藍色裂縫光芒的映照下輕輕翻轉,像一片從深秋枝頭脫落的枯葉。
紙條飄到周客面前,停住了。
懸在半空,微微顫動著,像是在等待甚麼。
周客的目光落在那張紙條上。
他的手指沒有顫抖,他的呼吸沒有紊亂,但他的瞳孔——在看到紙條上字跡的那一瞬間——劇烈收縮。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字跡凌厲而潦草,筆畫之間有某種獨特的頓挫節奏,像是用一支不太出水的筆用力寫下的。
那是周客的字跡。
他認得自己的字。
每一個連筆的習慣,每一個收筆的角度,每一個在紙面上施加壓力的輕重變化——
這是他自己的手寫下的字。
不是模仿,不是偽造,是真正從他指尖流出的、帶著他所有書寫慣性的字跡。
空間裂縫在紙條飄出的那一刻就開始緩緩閉合。
幽藍色的光芒逐漸暗淡,裂縫的邊緣像癒合的傷口般向中心收縮,最後化作一道細微的光線,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
走廊裡恢復了寂靜。
壁燈的微光依舊搖曳,夜風依舊從天牢出口處吹來。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周客站在原地,手指捏著那張紙條。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落在他自己的簽名上。
他的眼神變得凝重。
不是因為恐懼。
不是因為困惑。
而是因為——
這張紙條的出現方式,和它的內容,都超出了他的預料。
紙條上赫然寫著——
【別被騙了。
林登,就是懶惰。
——周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