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魔市。
這也是劉清明此次出差，預計的最後一天。
上午，他和兩名下屬陳默、唐芷柔在賓館房間裡，對這幾天的調研報告進行最後的完善和梳理。
每一個資料，每一個結論，都經過了反覆的推敲。
下午，行程的重頭戲才真正開始。
拜訪魔市市委書記，成淮安。
為此，他提前就和市委大秘宋思明聯絡過，預約時間。
宋思明在請示了成淮安之後，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答覆。
下午三點，半小時。
劉清明帶著陳默和唐芷柔，驅車趕到市委大院。
莊嚴肅穆的建築群，帶著一種獨特的歷史厚重感。
來到成淮安的辦公室外，宋思明早已等候在那裡。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熱情又不顯得諂媚。
“劉處，你們來了。”
宋思明將三人迎了進去。
“成書記還有個接見，大概十分鐘後到你們。”
劉清明點點頭，表示理解。
“嗯，我們等等，麻煩宋主任了。”
“不麻煩。”宋思明擺擺手，“那請跟我來。”
他沒有把三人晾在走廊，而是領著他們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劉清明看了一眼，宋思明的辦公室寬敞明亮，佈置得體。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當年在雲州，給吳新蕊當大秘的時候。
那間辦公室的面積，恐怕只有眼前這一間的一半。
魔市的條件，果然非同一般。
“幾位請坐。”
宋思明客氣地招呼著，轉身就要去泡茶。
劉清明趕緊站起來。
“宋主任可千萬別忙，我們自己來就行，一會還要去見成書記呢。”
他可不敢真讓這位市委一秘親手為自己泡茶。
宋思明也就順勢停了手，笑著坐下。
他很清楚，這種客氣，是一種姿態，也是一種試探。
“劉處這幾天在市裡調研，很辛苦吧。”宋思明開啟了話題。
“還行吧，主要是多虧了宋主任提前打招呼，為我們省了很多不必要的手續。”劉清明回應道。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宋思明的笑容很真誠，“你們是部委下來的幹部，帶著重要的任務，地方上理應好好接待，全力配合。”
劉清明也客氣地回道：“感謝成書記的厚愛，我們才能工作得如此順利。”
“成書記對於劉處的評價很高。”宋思明恰到好處地捧了一句，“這幾天看到你們的工作成果，才知道盛名之下，絕無虛士。”
“宋主任謬讚了，你們的工作也很細緻，很全面。”
兩個人開始了商業互吹。
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充滿了官場上的藝術。
劉清明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位宋大秘對自己所有的示好，其根源都來自於成淮安的青睞。
萬一，自己真的調來魔市工作，成為成書記的麾下一員，那他和宋思明天然就是同一陣營的戰友。
以宋思明的精明，提前燒燒冷灶，投資一份人情，又不費甚麼事，何樂而不為？
陳默和唐芷柔坐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能感受到兩人之間那種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的氣場。
這就是高層次的交流嗎？
果然，每一個字都得在腦子裡過三遍才能說出口。
大約十分鐘後，宋思明的桌面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只簡單地說了兩個字。
“好的。”
然後他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
“劉處，請稍等。”
他先是快步走到書記辦公室，將裡面的客人恭敬地送走，然後才折返回來，對著劉清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劉處，書記等您。”
劉清明點點頭，站了起來。
陳默和唐芷柔也下意識地跟著起身。
劉清明對他們說：“你們在這裡等我。”
這種級別的會面，他們倆跟著進去顯然不合適。
宋思明也笑著對二人說：“兩位放心，我這裡有剛到的好茶。”
他肯定會妥善招待好劉清明的下屬。
劉清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裝，拿著那份厚厚的報告，跟著宋思明走進了那間象徵著魔市最高權力的辦公室。
再一次見到成淮安，後者正站在巨大的辦公桌後，臉上笑咪咪的。
“小劉，怎麼樣？”
他的稱呼很親切，像是對待一個熟悉的晚輩。
劉清明沒有多說廢話，直接將手裡的報告遞給了一旁的宋思明。
宋思明接過，又恭敬地轉呈到成淮安的桌上。
成淮安拿起檔案，掂了掂分量，眉毛一挑。
“看來，問題很多呀。”
劉清明沉穩地回答：“我先給您簡單彙報一下吧。”
“好，我稍後再看。”
成淮安說著，將報告壓在手下，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副認真傾聽的姿態。
這個簡單的動作，就給了彙報者極大的尊重。
劉清明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先說結論。”
“可以搞。”
“具體國家會有多少撥款下來，這個我無法確定，但魔市這邊，要做好打一場持久戰的準備。十年，甚至更長時間。”
成淮安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顯然對此早有預料。
“我們已經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了，你繼續說。”
“好。”劉清明繼續道，“我給出的理由，報告裡都寫得很詳細。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我認為是華夏的空中安全。”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911的教訓告訴我們，民航飛機也能造成何等慘重的損失。特別是一架滿載乘客、飛臨我國重要城市上空的大型民航客機，如果它的核心控制系統，掌握在某些敵對勢力的手上，這將是一個非常巨大的，不安定的因素。”
話音落下，成淮安原本還帶點笑意的臉，瞬間嚴肅了起來。
這個角度，雖然很容易想到，但在日常工作中，又很容易被人忽視。
劉清明知道，自己切中了要害。
對於成淮安這個級別的領導來說，經濟發展固然重要，但國家安全，永遠是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
“再就是技術研發的難度。”
劉清明將話題拉了回來。
“民航客機的要求極高，安全性、舒適性和經濟性，三者缺一不可，都是重要的指標。”
“我們過去引進和製造的蘇式飛機，在這幾個方面差距明顯。但我們也不能完全放棄，如果能從俄羅斯或是其他獨聯體國家挖到相關的設計人才，一定不要錯過，他們的經驗同樣非常寶貴。”
“至於其他國家，無論是美國還是歐洲，挖人的難度都很大。不過可以試一試，畢竟我們現在有了一個可以向世界展示自己的論壇，而西方現在對於我們的批評還相對溫和，這將是一個非常難得的國際環境。”
“剩下的，就要靠優厚的待遇來吸引人才了。”
成淮安聽得頻頻點頭，顯然對劉清明的分析十分認可。
他的思路清晰，邏輯嚴密，既有宏觀的戰略考量，又有具體的操作性建議。
成淮安忽然打斷了他，直接丟擲了一個核心問題。
“如果現在組建一個類似雲州高科那樣的公司，來進行這個專案的前期準備工作，你認為可不可行？”
這個問題，直指專案的操作模式。
劉清明心中早有腹稿。
“如果您決定這麼做，那麼這家公司就必須進行徹底的股權明晰。”
“政府佔股的比例，可能只有20%，甚至更低。”
“引入的資本越多，公司內部的關係就越複雜。光刻機專案採取這種模式，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西方資本，特別是美國政府的警惕性，讓專案能夠順利在華夏落戶。”
他看著成淮安，話鋒一轉。
“大飛機如果也這麼搞，有好處，也有不好的地方。”
“好處是，可以利用全球資本和資源，大大加快研製程序，讓咱們自己的大飛機提前幾年面世。並且透過全球採購零部件，為後續爭取歐美地區的適航證提供便利，一舉打破波音和空客在國內民航市場的壟斷。”
“壞處嘛……”劉清明沉吟了一下，“不利於我們的完全自主研發。很可能，像航空發動機和電傳飛控這些最核心的子系統，最終還是會掌握在西方的手裡，我們只是做了一個整合商的角色。”
成淮安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這一點，我們內部也有共識。”他看著劉清明，“你認為，可不可以搞？”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來。
劉清明毫不猶豫地回答：“可以搞。而且要雙管齊下。”
“一方面，用引進、吸收、全球合作的模式來進行產業佈局，用市場換技術，縮短我們追趕的時間。”
“另一方面，必須加快培養我們自己的相關人才，學習他們先進的經驗。不光是技術，還有生產管理、成本控制和售後服務體系，這些軟實力，也是我們當前急需補齊的短板。”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成淮安的手指用力壓在那一撂檔案上。
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思路很清晰，怪不得你能坐到今天這個位子上。”
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看著劉清明。
“老陳應該和你說過了吧？”
劉清明心裡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來魔市。”
成淮安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這個專案，由你親自來操刀。”
“我給你全權，人、財、物，一路綠燈。”
“我，做你最堅強的後盾。”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劉清明的眼睛。
“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