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成是一個人進來的。
助理和司機都留在了樓下，他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顯得風塵僕僕，但精神依舊矍鑠。
劉清明連忙起身，熱情地將他迎進屋。
“爸。”他叫了一聲。
吳新蕊也朝丈夫點點頭，示意他坐。
“老蘇，看你這臉色，事情很順利嗎？”
蘇玉成脫下外套，劉清明順手接了過來，掛在衣架上。
“一家美國的小公司，生產的東西也不是甚麼市場主流，跟著去聽了一嘴。”蘇玉成在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後仰，舒了口氣。
劉清明請岳父坐好，自己則轉身去茶水間，準備為他泡一壺新茶。
“沒有投資的價值？”吳新蕊問。
蘇玉成搖搖頭。“李總聽完給我講了一下，這家公司有一種新型電池技術，還有甚麼清潔能源，都是很前沿的東西。”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們需要大量的資金，李總想拉我入夥。”
吳新蕊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紅杉華夏的李東鵬？”
“對。”蘇玉成應道，“他實業搞得好好的，突然去弄金融，搞投資。從雲州到魔市，他和紅杉資本搭上線，成了人家的子公司。”
“我也是最近才聽他說起的，想著你們娘倆在這裡，就順便過來看看。”
劉清明端著泡好的茶走過來，將一杯放到蘇玉成面前的茶几上。
聽著岳父的話，他心裡突然一動。
美國小公司，新型電池技術，清潔能源，需要大量資金……
這些關鍵片語合在一起，一個響亮的名字瞬間在他腦海中浮現。
“爸，李東鵬和您去看的那家公司，是不是叫特斯拉？”劉清明試探著問。
蘇玉成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詫異地看向劉清明。
“好像是這名。他們的CEO很年輕，三十出頭吧，小夥子人長得很精神。”
劉清明的心跳開始加速。
“馬斯克？”
“啊？”蘇玉成這下是真的驚訝了，“你知道這個人？”
劉清清故作平靜地點點頭。
“聽人提過。他是來找融資的吧？如果您手頭上有閒錢，不妨考慮一下。”
蘇玉成放下茶杯，身體坐直了一些，顯然對女婿的話產生了興趣。
“李東鵬和他談的是讓這家公司來華夏建廠。因為紅杉華夏的業務範圍就是華夏，最多延伸到東亞。”
劉清明一愣。
這麼早就開始談建廠了？
不過他很快就釋然了，未來的超級工廠，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早一點晚一點的區別罷了。
只是，現在就讓它進來，會不會對華夏未來自己的新能源車發展產生衝擊？
這個問題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爸，馬斯克怎麼說？”劉清明追問。
“他要考慮。”蘇玉成說，“本來決定明天回國的，他把機票退了，想和李總再聊聊。”
劉清明心中瞭然。
“他本來就是來找投資的，在會場上收穫無幾。因為那些資本大鱷，眼光都盯著咱們華夏市場，談的也都是即將落地華夏的合資企業，沒有人願意和他談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感興趣的，他當然要留下來了。”
劉清明笑了笑，繼續分析。
“您看著吧，他很快會把這個訊息放出去，可能會把紅杉華夏的興趣，誇張成紅杉資本的興趣，以此來抬高自己的身價。”
蘇玉成聽得連連點頭，女婿的分析與他的判斷不謀而合。
“現在是網際網路的風口，美國有很多像他這樣的年輕人都在搞創業。我本來也想收購一家這樣的公司，你怎麼會看好它？”
這是蘇玉成的疑問，也是在場的吳新蕊的疑問。
劉清明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將決定一個商業帝國的未來走向。
“我去歐洲轉了一圈，在德國停留了幾天，研究了一下德國的製造業，特別是車企。”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另一個角度切入。
“我是這麼想的，歐美國家為甚麼能大力發展燃油車？因為他們不缺油，全球幾乎所有的優質油產地，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
“而我們華夏呢？”
一句話，讓客廳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蘇玉成眉頭微皺。
吳新蕊也放下了茶杯，專注地聽著。
這個道理很簡單，誰都懂。但在這個時代，純電動車還是一個非常抽象的概念，遙遠得像是科幻電影裡的產物。
至少，在電池技術取得革命性突破之前，沒人會把它當真。
但劉清明的話，讓吳新蕊陷入了深思。
現實很殘酷。
國家現在的公路上，跑的不是合資車就是純進口車，國產車的市場份額已經被壓縮到一個極其微小的數字。
傳統燃油車的製造技術，核心的發動機、變速箱等專利，早就被西方車企瓜分殆盡，後來者幾乎沒有突破的空間。
我們想造車，就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吃灰。
“你看好這項技術？”蘇玉成沉聲問道。
“不管怎麼樣，是條路子。”劉清明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卻又充滿暗示的回答，“不妨試著談一談。能把他們拉到國內，最好是他們的核心技術和研發團隊能留下來，可能會有用，也說不定。”
蘇玉成銳利地看著他。
“你這可不像是‘說不定’。但凡被你盯上的，肯定是有價值的。是不是……部委對此有甚麼新政策？”
劉清明微微一笑，攤了攤手。
“您知道的，有紀律，我不能說太多。”
這句話的分量，說了等於沒說，但又等於甚麼都說了。
以蘇玉成的老練，瞬間明白一切。
他轉頭，又看了妻子一眼。
吳新蕊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表態。
“我對你的商業行為不發表意見，免得誤導了你的判斷。”
蘇玉成無奈地笑了。
“那就是說，你也贊同清明的意見了。”
吳新蕊只是笑了笑，並不說話。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蘇玉成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勢在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既然要做，我就要做到最好。”
劉清明還是第一次在岳父的身上，看到這種商界大佬說一不二的霸氣。
此刻的蘇玉成，氣場全開，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絕對掌控的味道，就連端起茶杯的動作，都充滿了力道。
吳新蕊看著他，問：“你決定了？”
“決定了。”蘇玉成斬釘截鐵，“所以我需要和你商量。”
吳新蕊看了一眼女婿。
“清明也聽一聽吧。”
蘇玉成點點頭，看向吳新蕊，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會不會來魔市任職？”
吳新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丈夫的擔憂。
“原來你擔心這個。放心吧，我不會來魔市。”
她給出了明確的答覆。
“我的下一個位置，大機率會是中央的某個機關。一切，聽組織安排吧。”
蘇玉成鬆了口氣，但還是說道：“我們有過約定，你任職的地方，新成集團不會開展任何商業活動。如果你來魔市，新成集團會立刻退出。”
他看著妻子的眼睛，語氣無比真誠。
“小蕊，你不需要考慮我的問題，也不需要為了我犧牲你的前途。這家公司，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我們的生活能好過點。現在小璇也成家了，我沒甚麼遺憾。對於商業，我的野心也不大，現在的財富，已經足夠了。”
吳新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丈夫的手背。
“放心。”
她的動作很輕柔。
“我承認，不來魔市，有你的原因。新成集團好不容易在這裡立住了腳，發展得也挺好，沒有必要因為我而放棄這一切。你不是一個人，集團還有這麼多員工要養活，我不能那麼自私。”
蘇玉成急忙解釋：“其實問題不大。目前集團主營的地產業務，都是可以轉讓的，我在商業上不會吃虧，相反還有得賺。集團的員工也會有妥善的安置，他們的生活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那也不行。”吳新蕊的態度很堅決，“在清江，你就因為我放棄了太多的機會，成全瞭如今的我，我不能那麼心安理得。”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愧疚，也帶著一絲驕傲。
“你說你在商業上沒有甚麼追求，我在仕途上同樣如此。我能到今天這個位置，已經差不多是女性幹部的頂峰了。我實現了所有的人生價值，現在小璇也願意接納我，還有甚麼不滿足的呢？”
蘇玉成聽了，卻笑了起來。
“我還不瞭解你？現在讓你退休，過休閒的生活，你能坐得住？”
吳新蕊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行。如果現在退休，我明天都不知道該幹甚麼。”
“這不就是了。”蘇玉成哈哈一笑，“你的年紀，現在說頂峰還為時過早。我也希望看到，自己的愛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吳新蕊的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不管走到哪一步，我都不會來魔市。還有一個原因，我不想和成淮安共事。”
她收斂了笑容。
“他太過強勢，我的個性也很強。我們倆如果在一起工作，一定會發生劇烈的衝突，最終的結果不會好。”
蘇玉成深以為然地點頭。
“那我就明白了。我也不贊同你在他手下做事。這個人的確如此，說一不二，不像林書記。”
他感慨道：“林書記外剛內柔，有很強的包容性，敢放手讓你去做事。”
“是啊，林書記這樣的領導，可遇不可求。”吳新蕊也感嘆道。
劉清明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笑著插了一句。
“媽，其實，您有沒有發現，您自己，現在也在向著這個方向發展。”
吳新蕊和蘇玉成都看向他。
“如果您的下一步是去某個其他省份擔任一把手，您會和林書記一樣，甚至，還會有您自己獨特的優勢。”
吳新蕊聞言，搖了搖頭。
“建國以來，女省一鳳毛麟角，我不敢做此想。”
劉清明卻不這麼認為。
“我倒覺得，中央未必會這麼想。改革開放二十多年，哪一步不是在開創先河？”
蘇玉成也表示贊同。
“我同意清明的判斷。有些規矩，其實就是用來打破的。你現在的成績，足以勝任很多重要的位置。組織上對你的考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肯定會有所考慮。”
吳新蕊擺了擺手，打斷了父子倆的分析。
“還是那句話，組織上讓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你們也不要為我分析了。”
她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
蘇玉成見狀，便順勢結束了這個話題。
“好吧，既然這樣，我心裡有數了。”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劉清明看著岳父堅毅的側臉，心裡充滿了好奇。
因為自己的幾句話，這個世界未來的商業格局，會偏離軌道多遠呢？
那個未來的世界首富，還會是他嗎？
這事，會偏成啥樣呢？
真得好想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