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城的藥圃裡,剛抽條的鎮魂花被晨露打溼,嫩紫色的花瓣蜷成小拳頭。小九兒蹲在畦邊,懷裡抱著只受傷的信鴿,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鴿子翅膀上的傷口,眼淚啪嗒掉在花瓣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嗚嗚……小羽你好可憐啊……”她抽噎著,從兜裡掏出塊乾淨的棉布,笨拙地給鴿子包紮,“都怪那些壞東西,放箭射你……”
小九兒是藥圃裡年紀最小的學徒,今年剛滿十歲,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的髮髻,身上總沾著泥土和草藥汁。她爹孃去年在邪族偷襲中沒了,是巧倩把她帶回藥圃,教她認草藥、治小傷。可這孩子天生膽子小,見了生人會躲到花叢裡,聽了雷聲會抱著藥簍發抖,連給鴿子包紮都要鼓足半天勇氣。
“九兒,該去前城送藥了。”巧倩的聲音從籬笆外傳來,手裡提著個藤筐,裡面裝著剛配好的金瘡藥,“城北的傷兵還等著換藥呢。”
小九兒嚇得手一抖,棉布差點從鴿子身上滑落,她慌忙按住,抬頭時眼睛紅紅的:“巧、巧倩姐姐,我……我能不去嗎?前城好多好多穿盔甲的哥哥,他們、他們身上有血……”
“傻丫頭。”巧倩走過來,蹲下身幫她把鴿子抱進竹籠,指尖颳了下她的鼻尖,“那些哥哥是保護我們的人呀,他們受傷了,得趕緊換藥才會好。”她從筐裡拿出個小巧的藥箱,“你看,藥箱給你背,就裝了三瓶金瘡藥,不沉的。”
小九兒盯著那隻雕花藥箱,指節捏得發白。她不是怕累,是怕前城的血腥味——上次去送藥,她撞見個士兵換藥時露出的傷口,至今一閉眼就想起那片刺目的紅。
“我……我怕……”她往後縮了縮,後背撞到鎮魂花的花架,藤蔓輕輕晃了晃,落下幾片葉子。
巧倩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塊蜜餞,是用鎮魂花蜜做的,甜絲絲的:“拿著,含在嘴裡就不怕了。你看,小羽都比你勇敢,它流了血都沒哭呢。”
小九兒捏著蜜餞,看了眼竹籠裡安靜啄毛的鴿子,又看了看巧倩溫柔的眼睛,終於咬咬牙,背起藥箱:“那、那我去了……要是我哭了,姐姐會不會笑我?”
“不會。”巧倩幫她理了理歪掉的髮髻,“九兒能鼓起勇氣去,就是最勇敢的孩子了。”
前城的傷兵營設在廢棄的糧倉裡,剛走近就聞到濃重的藥味和血腥味。小九兒剛邁過門檻,就被個突然咳嗽計程車兵嚇了一跳,藥箱“哐當”掉在地上,裡面的瓷瓶滾出來,發出清脆的響聲。
“對、對不起!”她慌忙去撿,指尖碰到瓶底的血跡,嚇得縮回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喲,這小丫頭片子嚇著了?”一個斷了胳膊計程車兵笑著打趣,他臉上有道疤,說話卻很溫和,“別怕,我們不咬人。”
小九兒頭埋得更低,手指絞著衣角,蜜餞在嘴裡含化了一半,甜味卻沒壓下心頭的慌。她想起巧倩的話,閉了閉眼,蹲下去把瓷瓶一個個撿起來,聲音細若蚊吟:“誰、誰要換藥呀?”
“這兒呢。”角落裡傳來個虛弱的聲音,一個年輕士兵靠在草堆上,腿上纏著滲血的布條,臉色蒼白如紙。
小九兒抱著藥箱挪過去,蹲下身時膝蓋磕到石子,疼得她齜牙咧嘴,卻沒敢作聲。她解開士兵腿上的布條,腐肉的臭味撲面而來,她猛地捂住嘴,差點吐出來,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是不是很難聞?”士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次換藥的小哥也差點吐了。”
小九兒搖搖頭,用力吸了吸鼻子,含著淚把金瘡藥倒在掌心,剛要敷上去,士兵突然疼得哼了一聲,她手一抖,藥粉撒了一半。
“對、對不起!”她慌得手忙腳亂,眼淚啪嗒掉在士兵的傷口上,“我、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沒事。”士兵忍著疼,聲音放得更柔,“丫頭,你要是怕,我自己來吧?”
“不、不用!”小九兒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我能行!”她深吸一口氣,將剩下的藥粉小心翼翼敷上去,指尖觸到溫熱的面板時,她嚇得渾身僵硬,卻逼著自己慢慢塗勻,“忍、忍一下下就好……”
剛包紮好,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是運送傷兵的隊伍到了。小九兒抬頭一看,擔架上計程車兵渾身是血,胳膊不自然地扭曲著,她嚇得尖叫一聲,轉身就想跑,卻被巧倩派來幫忙的藥童拉住。
“九兒,快來搭把手!這位哥哥傷得重,需要止血!”藥童喊道。
小九兒的腿像灌了鉛,看著那片刺目的紅,她突然想起爹孃倒在血泊裡的樣子,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帶著哭腔。可當她看到士兵微弱的呼吸,看到藥童手忙腳亂的樣子,她突然想起巧倩說的“保護我們的人,要好好護著”。
她咬碎嘴裡的蜜餞,甜味漫過舌尖,她衝過去,顫抖著拿出止血粉,往士兵的傷口上撒。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染紅了她的指尖,她閉著眼不敢看,卻一遍遍地撒藥、包紮,直到血終於止住,她才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塵往下淌。
“你看,你做到了。”那個斷胳膊計程車兵走過來,遞給她塊乾淨的布,“比上次來的小哥都穩當呢。”
小九兒接過布,擦了擦臉,露出花貓似的臉蛋,突然“哇”地哭出來:“我、我還是怕……可是我不能跑……”
哭了好一會兒,她慢慢站起來,背起空蕩蕩的藥箱,往藥圃走。路過城牆時,守城的老兵笑著喊:“小九兒今天又送完藥啦?真能幹!”
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卻用力點了點頭,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嗯!我、我以後還來!”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藥箱在背上輕輕晃,兜裡的蜜餞紙露了個角。她走到藥圃門口,看到巧倩正給小羽換藥,跑過去撲進她懷裡,放聲大哭:“姐姐,我好怕啊……可是我沒跑!”
巧倩抱著她,拍著她的背,聞到她身上的血腥味和藥味,眼眶微紅:“我們九兒最勇敢了。”
鎮魂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新抽的嫩芽上,那滴早晨的淚珠早已乾透,只留下淡淡的痕跡,像一顆小小的勳章。小九兒吸著鼻子,從兜裡掏出塊新的蜜餞,塞進巧倩嘴裡,含糊不清地說:“甜……吃了就不怕了……”
夜色漸濃,藥圃的燈亮起來,映著兩個依偎的身影。膽小的小九兒或許永遠學不會揮劍斬敵,但她正用自己的方式,把膽怯一點點碾碎在藥粉裡,變成另一種溫柔的鎧甲——就像那些默默生長的草藥,看似柔弱,卻能在最關鍵的時候,託舉起生命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