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熙顏的後頸仍在抽痛，彷彿有根細針插進了神經末梢。
管道里的黴味與蕭景逸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一同湧入她的鼻腔，她聽到張雷壓低聲音說道：“前面有個檢修口，通往變電站二樓。”
四人貓著腰鑽出管道時，唐婉的登山包蹭到了牆皮，簌簌落下的灰塵落了她半肩。
蕭景逸的手掌始終覆在雲熙顏的後腰，那觸感透過單薄的衛衣布料傳來，宛如一團燒不旺的文火，燙得人心慌意亂。
“這裡。”張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指著角落裡積滿灰塵的控制檯，金屬外殼上還貼著褪色的“高壓危險”標籤，“我當年跟隊查竊電案時來過，這臺舊伺服器能連線內網。”
唐婉已經跪坐在地上，從揹包裡抽出銀色資料線，指尖快速敲擊著控制檯：“需要五分鐘重啟。”她抬頭看著雲熙顏，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顏顏，我有個辦法——主動接入虛擬介面，以管理員許可權和系統對抗。”
蕭景逸的手突然收緊，雲熙顏能感覺到他的指節在顫抖：“危險嗎？”
“非常危險。”唐婉扯掉資料線介面的防塵塞，“意識空間的規則由系統制定，一旦失敗，她的精神可能永遠被困在資料裡。”
變電站外傳來金屬刮擦的聲音，彷彿有爪子在牆上抓撓。
雲熙顏望著蕭景逸泛紅的眼尾，想起半小時前他替她擋機械臂時，後頸那道新添的血痕。
她伸手撫過他的眉骨，那裡還沾著管道里的泥：“如果我不面對，他們永遠會拿這個威脅我們。”
蕭景逸的喉結動了動，把到嘴邊的“我陪你”嚥了回去。
他知道雲熙顏最討厭他用命換命的架勢，就像三年前在劇組火場，她也是這樣咬著牙說“我能行”，然後拽著他從二樓跳到了逃生網上。
唐婉把特製頭盔扣在雲熙顏頭頂時，金屬觸點貼著太陽穴，涼得她打了個激靈。
“保持呼吸頻率，我會同步監測腦波。”唐婉的手指在終端上飛快舞動，“蕭老師，麻煩握住她的手。意識連線需要現實錨點。”
蕭景逸立刻攥緊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指縫滲透進來。
雲熙顏看見他的睫毛在顫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大貓，卻偏要裝出鎮定的模樣：“我數到三，你就睜眼。”
“一。”
“二。”
“三。”
黑暗湧上來時，雲熙顏聽見蕭景逸低沉的“別怕”，尾音宛如被揉皺的紙。
再睜眼時，她站在灰白色的海洋裡。
資料流像銀魚般從指尖遊過，遠處是一座鏡面迷宮，每面鏡子都映著不同的自己——
最左邊那面鏡子裡映著七歲的雲熙顏，縮在保姆車的角落裡，手裡攥著半塊融化的巧克力，眼眶紅得像兩顆櫻桃。
那是她第一次被媽媽忘記接，在劇組等了整整六個小時。
中間的鏡子裡，她穿著綜藝《心動法則》的白襯衫，正踮起腳給蕭景逸戴漁夫帽，髮梢掃過他的耳尖，兩人都在笑。
那天彈幕刷爆“雲蕭CP甜度超標”，沒人知道她提前三天背熟了他所有的採訪內容，就為了找共同話題。
最右邊的鏡子泛著冷藍光，鏡中人穿著實驗室白大褂，後頸有和蕭景逸傷疤位置相同的金屬紋路，瞳孔是由資料流組成的程式碼。
那是她無數次在噩夢裡見過的自己——X - 07。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彷彿無數人同時說話。
雲熙顏轉身，看見前方懸浮著一團發光的程式碼，正逐漸聚成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這些映象，是你對自我的認知碎片。”程式碼人抬手，最左邊的鏡子“咔”地裂開，“被忽視的童年，虛假的甜蜜，還有……”它的指尖劃過X - 07的映象，“真正的你。”
雲熙顏後退一步，鞋跟陷進資料海里，彷彿踩進了棉花。
她想起蕭景逸掌心的溫度，想起他替她擋刀時說“顏顏，閉眼”，想起他們在海島夜聊時，他摸著她的後頸說“這裡要是有疤，我就天天親”。
“你不是我。”她攥緊拳頭，“你是他們用我的記憶製造的程式。”
程式碼人笑了，聲音裡帶著電流雜音：“但你確實是X - 07，他們用基因編輯和神經晶片造出的‘完美進化者’。你以為那些突然爆發的演技？瞬間背下的臺詞？都是我在幫你。”
雲熙顏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閃過拍攝《月照山河》時，她明明沒學過京劇，卻能準確唱出“良辰美景奈何天”；閃過《心動法則》裡，她本能地知道蕭景逸不吃香菜，而他從未在任何採訪中提過——這些她以為的“巧合”，原來是程式在操控。
“所以你看，”程式碼人逼近，映象裡的X - 07也伸出手，“你不屬於人類，你是更高階的存在。跟我走，我能讓你永遠不會受傷，不會被拋棄……”
“夠了！”雲熙顏尖叫著後退，資料海突然翻湧，濺在她臉上像冰碴。
她摸到胸前的項鍊，那是蕭景逸送的，用他第一部電影的膠片做的，此刻正貼著面板髮燙。
“我是雲熙顏。”她盯著程式碼人的眼睛，“會因為被忘記接而哭，會因為蕭景逸笑而心跳加速，會因為他受傷而想殺人——這些情緒，你複製不了。”
程式碼人的臉開始扭曲，無數程式碼從它的身體裡迸出，像被戳破的氣球。
雲熙顏看見迷宮盡頭有個閃著紅光的控制檯，唐婉教過她的終止程式碼浮現在腦海。
她咬著牙衝進資料海，每一步都像在泥裡跋涉，後頸的刺痛越來越劇烈，像有人要把晶片從她腦子裡扯出來。
“顏顏！顏顏！”
熟悉的聲音穿透資料海，是蕭景逸。
他的呼喚裡帶著哭腔，像一根線，把她往現實拽。
雲熙顏撲向控制檯，指尖剛觸到“確認”鍵，整個空間突然崩塌——鏡面碎成星屑，資料海翻卷成黑洞，程式碼人的尖叫刺穿耳膜：“你逃不掉的！你是X - 07！”
“咳——”
雲熙顏猛地睜開眼，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襯衫。
蕭景逸的臉近在咫尺，睫毛上掛著淚，正用拇指拼命抹她臉上的汗：“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唐婉的終端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舞動：“系統在上傳她的腦波模型！還有30秒完成！”
“能阻止嗎？”蕭景逸的聲音在顫抖，卻把雲熙顏護在身後，像一隻炸毛的獅子。
“需要物理切斷連線——”唐婉的話被劇烈的撞擊聲打斷。
“砰！”
變電站的鐵門發出哀鳴，第二聲撞擊更重，金屬門框扭曲變形。
雲熙顏聽見電子音穿透撞擊聲，機械又冰冷：“目標識別完成，回收程式啟動。”
蕭景逸把她往懷裡按了按，她能聽見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唐婉扯掉雲熙顏頭上的頭盔，抓起終端塞進張雷懷裡：“帶裝置先走，我來斷後！”
第三聲撞擊響起時，鐵門終於撐不住，裂開一道縫隙。
雲熙顏看見縫隙外泛著冷光的機械臂，還有那抹熟悉的紅外掃描燈——和實驗室那臺機器人一模一樣。
“顏顏，跟緊我。”蕭景逸的聲音突然沉穩下來，像一座山壓下來。
他彎腰把她橫抱起來，轉身時後頸的傷疤蹭過她的手背，“我們回家。”
門外的電子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雲熙顏聽清了它說的話：“X - 07，回收程式啟動。”
而她懷裡的蕭景逸，正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別怕，這次換我當你的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