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天光剛剛漫過窗欞,雲熙顏就醒了。
她盯著床頭蕭景逸搭在她腰上的手,他的指節因為常年握劇本有些微變形,此刻卻暖得像塊焐手的玉。
昨夜他幾乎沒閤眼,每隔半小時就替她掖一次被角,她後頸的胎記還在發燙,灼燒著二十年的混沌記憶——白大褂、冷光燈、鑰匙上的“B3”,還有那個說“帶你回家”的女人,此刻都在她太陽穴裡撞成一片。
“醒了?”蕭景逸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下巴蹭過她發頂,“我讓張雷查了鑰匙編號對應的建築。”他從床頭櫃摸出平板,地圖上標著個紅點,“郊區廢棄的聖心心理研究所,五年前因違規實驗被查封,當時媒體報道說有受試者失蹤。”
雲熙顏的指尖在“聖心”兩個字上頓住,喉間泛起鐵鏽味。
“我媽以前總說……”她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她說我小時候在那兒上特殊輔導課,每次去都要穿白裙子,回來後總做噩夢,可我問細節,她就說我記錯了。”
蕭景逸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平板螢幕的冷光映得他眼底青影更深:“唐婉已經聯絡了當年的拆遷記錄,地下室B3是獨立區域,圖紙沒公開過。”他吻她髮間,“張雷半小時前到樓下了,我們現在就走。”
七點整,黑色商務車碾過郊區坑窪的柏油路。
雲熙顏盯著車窗外倒退的荒草,後頸的胎記隨著距離縮短越來越燙。
副駕駛的張雷放下對講機:“當地派出所已經封鎖了研究所外圍,監控顯示近三個月只有流浪漢進出過。”他側頭看後座,“蕭先生,您確定要讓唐小姐一起?”
“她破譯過三個犯罪組織的加密檔案。”蕭景逸替雲熙顏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髮,“多雙眼睛總不是壞事。”
唐婉在後座轉著鋼筆,黑色高領毛衣把她下頜襯得更尖:“聖心研究所的註冊法人是周黎,五年前失蹤的那個心理醫生。”她翻開筆記本,“我黑進過他的舊郵箱,三年前有封未傳送的郵件,主題是‘X - 07覺醒’。”
雲熙顏的指甲掐進掌心。
X - 07——這串字元像根細針,突然扎破了記憶的繭。
十二歲住院時護士的玩笑、昨夜鑰匙齒上的刻痕、此刻後頸發燙的胎記,所有碎片在她腦子裡拼成一句話:X - 07是她的編號。
“到了。”司機的聲音讓她猛地抬頭。
鏽跡斑斑的鐵門掛著“危險勿近”的警示牌,門內三層樓高的灰磚建築像頭蟄伏的巨獸。
張雷先下車,警徽在晨光裡閃了閃,幾個穿制服的民警從門後轉出,其中一個遞來橡膠手套:“樓裡積灰厚,可能有黴菌。”
蕭景逸把雲熙顏的手套仔細繫緊,自己卻只套了只薄款,護在她身側率先跨進門。
樓梯間的窗戶全被木板釘死,唐婉開啟戰術手電,光束掃過牆面——暗紅痕跡像被水稀釋過的顏料,蜿蜒著爬過黴斑。
雲熙顏的鞋跟碾過積灰,足印裡混著幾粒細小的碎渣,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是玻璃碴,沾著已經氧化的褐色液體。
“看這兒。”唐婉的手電停在轉角牆面。
塗鴉被灰塵覆蓋了大半,隱約能看出用紅漆噴的數字:X - 07、Y - 12、Z - 09……“實驗體編號。”她用鋼筆尖挑起一塊剝落的牆皮,“X應該是主序列,07是第七個。”
雲熙顏的呼吸突然急促。
她想起昨夜夢裡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她蹲在滿地玩具中間,摸著她後頸說:“小7是最乖的實驗體,等你長大,就能成為完美的人。”
“到B3了。”蕭景逸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鐵門比想象中沉重,門縫裡滲出冷得刺骨的風。
雲熙顏摸出銅鑰匙,手背上的血管突突跳著——鑰匙齒和鎖孔嚴絲合縫,轉動時發出年久失修的吱呀聲。
門開的剎那,腐壞的塑膠味裹著寒氣湧出來。
實驗室比雲熙顏想象中整潔。
金屬操作檯蒙著灰,玻璃器皿東倒西歪,牆角的培養箱還保持著開啟狀態,只是裡面的液體早乾透了。
唐婉戴上橡膠手套翻找桌面,泛黃的筆記本被她翻開,第一頁就寫著“人格融合實驗日誌 周黎”。
“受試者X - 07,女,7歲。”她念出聲,雲熙顏的膝蓋突然發軟,蕭景逸及時扶住她後腰,“情緒波動值從92%降至18%,記憶覆蓋成功率67%……”唐婉的聲音頓住,“12歲記錄:X - 07出現記憶閃回,需加大劑量。備註:實驗體母親已簽署知情同意書。”
“我媽……”雲熙顏的聲音在發抖,“她知道?”
蕭景逸把她的手攥進掌心,指腹一下下摩挲她虎口的薄繭——那是她為拍武戲練出來的,此刻卻涼得像塊冰。
“看這個。”蕭景逸的聲音突然沉了沉。
他蹲在牆角,老式主機的電源燈竟在閃爍。
“可能有備用電池。”他敲了敲鍵盤,佈滿灰塵的螢幕突然亮起雪花點,“有影片檔案。”
最新的影片拍攝於三年前。
畫面裡的雲熙顏穿著病號服,後頸貼著電極貼片,眼神空洞得像具提線木偶。
機械音在畫外響起:“重複,我是完美的進化產物。”螢幕裡的她張了張嘴:“我是完美的進化產物。”
“不……”雲熙顏踉蹌著後退,後腰抵在操作檯上,玻璃試管嘩啦啦碎了一地,“這不是我……我明明在拍《明月照山河》的夜戲……”
“小顏。”蕭景逸按住她肩膀,“三年前你確實突然失蹤過十二小時,劇組報了警,最後是在郊區的廢棄醫院找到的。”他喉結滾動,“當時我在國外拍電影,接到電話時手都在抖……”
“叮——”
張雷的手機在寂靜中炸響。
他接起電話,聽了兩句,臉色瞬間慘白:“確定是周黎?”他捂住話筒看向眾人,“警方在隔壁樓儲物間發現了骸骨,隨身證件是周黎的。法醫說死亡時間……”他頓了頓,“至少五年。”
實驗室的燈光突然開始閃爍。
“歡迎回來,X - 07。”
機械女聲從角落的音箱裡傳出,帶著電流雜音,像根冰冷的手指戳進每個人後頸。
雲熙顏渾身劇顫,她終於想起那個聲音——十二歲生日那天,她發著高燒被抱進實驗室,就是這個聲音說:“今天要給小7一個禮物。”
“警報系統啟動。”
“區域封閉程式啟用。”
“通風系統釋放鎮定氣體。”
蕭景逸猛地把雲熙顏護在身後,張雷已經掏出配槍指向聲源。
唐婉拽著他胳膊:“鎮定氣體?可能是當年的保護機制!”她衝向門口,卻發現鐵門正在緩緩閉合,門縫裡滲出淡藍色的霧氣。
雲熙顏的視線模糊起來,後頸的胎記燙得幾乎要燒穿面板。
她聽見蕭景逸在喊她名字,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最後一秒,她看見蕭景逸扯開自己衣領,把她的臉按在他心口——那裡跳動的心跳聲,比任何鎮定劑都管用。
通風口的霧氣越來越濃,眾人的呼吸逐漸變得沉重,意識開始模糊,而實驗室的封閉程式仍在繼續,彷彿要將所有秘密永遠封存在這地下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