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剛駛出院門沒多遠,村道上黑壓壓的,竟然聚了不少人。
隔壁的王嬸子挎著竹籃,小跑著追上來,嘴裡喊著:“等等,等等!”
二胖趕緊踩住剎車。
車停了下來。
王嬸子喘著氣,從籃子裡掏出一包用舊報紙裹著的煮雞蛋,還冒著熱氣。
“阿梅啊,嬸子煮了十個雞蛋,你們路上吃。火車上的東西貴,還不好吃,還費錢。”
陳業梅眼圈又瞬間紅了:“嬸子,這怎麼好意思……”
“有甚麼不好意思的!”王嬸子拍拍她的手,“咱們都是左右鄰居,多少年才出一個大學生,還是去京城的!這是光宗耀祖的事,嬸子也跟著臉上有光。”
陳業峰看了一眼,見妹妹傻在那裡,都不知道用手去接王嬸子手裡的東西。
這孩子…
他用肘子抵了下妹妹,示意讓她把人家的東西先接了。
陳業梅也不是傻子,明白他的意思,當即把東西接了,然後連聲道謝。
後面又跟上來幾個村民。
李大爺拎著幾個艾籺,用芭蕉葉包著,繩子扎得緊實。
艾籺是本地人出遠門時常帶的乾糧,糯米做的,摻了艾草,耐放,吃兩個能頂半天。
他把艾籺塞到陳業梅手裡,叮囑道:“路上餓了就吃,別捨不得。到了京城好好唸書,給咱們村爭氣。”
陳業梅接了過來,鄭重地點點頭:“李大爺,您放心,謝謝了。”
村口的老榕樹下,還站著七八個人。
有拄著柺杖的六嬸,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還有幾個半大小子踮著腳尖看熱鬧。
他們都是聽到訊息趕來的。
知道陳業梅今天去京城,都是過來送她的。
六嬸婆耳朵不好使,嗓門卻大得出奇:“阿梅!到了京城好好學,將來當個大人物!你阿公盼了一輩子,就盼這一天呢!”
陳業梅在車上使勁點頭,眼淚終於沒忍住,滾了下來。
一個年輕媳婦追上來,往陳業梅兜裡塞了兩個橘子,紅著臉說:“也沒甚麼好東西,圖個吉利,平平安安。”
二胖回頭看了一眼,嘀咕道:“再這麼送下去,天黑都到不了縣城。”
嘴上這麼說,手卻沒催油門,故意開得慢悠悠的,讓那些送別的人多說幾句話。
陳業梅抱著那包熱乎乎的雞蛋,聞著艾籺淡淡的清香,回頭望著越來越遠的村莊、榕樹和鄉親們的身影,喉嚨堵得說不出話來。
拖拉機拐上大路,那些身影漸漸消失。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包袱裡,肩膀輕輕抖著。
陳業峰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那樣。
拖拉機突突突地行駛在村道上,晨風迎面撲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味。
清晨的小漁村還沒有完全醒來。
村道兩旁的房屋大多是石頭壘的牆,黑瓦蓋的頂,炊煙剛剛升起,在晨光中嫋嫋飄散。
偶爾有一兩聲雞鳴狗吠從巷子裡傳出來,倒是讓這個安靜的早晨添了幾分生氣。
路上也遇到一些早起幹農活的村民。
“阿峰這是要去哪啊?”
“送妹妹去京城上大學呢!”
“哎喲,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可不是嘛。”
“哎呀,陳家的祖墳真是冒煙了,村裡的大學生都出在他們家了。”
“……”
不少目光追著拖拉機走了好遠,有人還在低聲議論著。
拖拉機拐上通往縣城的大路,路況好了不少,但依舊是土路,坑坑窪窪的,顛得人屁股疼。
路兩旁的甘蔗地一眼望不到邊,甘蔗長得比人還高,風吹過時,蔗葉沙沙作響,像一片綠色的海洋。
陳業峰坐在車斗裡,看著這片熟悉的土地在身後慢慢遠去,心裡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上輩子他渾渾噩噩地活了大半輩子,連縣城都沒怎麼出去過,更別說去京城了。
這輩子重生一回,他不僅要自己走出去,還要把妹妹送出去,讓她見識更大的世界。
“二哥,你說京城是不是特別大?”陳業梅坐在他旁邊,雙手抓著車斗的欄杆,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的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
“大,當然大。”陳業峰笑著說,“那可是首都,咱們國家的中心。”
“我聽說京城有故宮,有頤和園,還有長城……”陳業梅掰著手指頭數,語氣裡滿是憧憬,“到了那邊,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好,都去看看。”陳業峰點點頭,又叮囑道,“不過先把正事辦了,報到、交學費、安頓宿舍,這些弄完了再去玩。”
“嗯!”陳業梅用力點頭,笑容像早晨的陽光一樣明亮。
二胖在前面開著拖拉機,耳朵一直豎著聽兄妹倆說話,這時候忍不住插嘴:“阿峰,你去京城可得多拍幾張照片回來,讓咱們也開開眼界!”
“讓人拍照很貴的。”
“你真是鐵公雞,你現在都賺了這麼多錢,拍一兩張照片都捨不得。”
“甚麼鐵公雞,你知道拍一張照片要多少錢嗎?”
“知道呀,不就是一、二塊錢一張嗎?”
“你說的是黑白的,彩色的估計要五元以上。”
“肯定要拍彩色的,那可是首都,黑白有甚麼意思。”
“嗬,你也知道那是首都,物價肯定比咱們這裡高,拍一張照片估計得兩張大團結,還不知道夠不夠。”
“兩張大團結?那也太貴了吧。”
不只胖子感到吃驚,陳業梅也很吃驚。
現在普通工人的工資也就三四十元一個,拍一張彩色竟然要花費大半個月的工資。
能夠拍一張彩色照片,那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那不拍了,太貴了。”
還以為也就一兩塊錢一張呢,那拍兩張留個紀念,那也是可以的。
但一聽需要這麼多錢,陳業梅也嚇了一跳。
這麼貴的話,那還是算了。
也不是不可以拍。
“到了再說吧,我也只是猜想。”
畢竟陳業峰也是猜想。
首都的物價肯定要比他們這小地方貴。
現在拍照都是用膠捲,那玩意也貴,再加上人工甚麼的,可不便宜。
不像後世有智慧手機,就算很便宜的手機,都有幾千的畫素,隨便怎麼拍都不心痛,頂多佔用一點記憶體。
幾人聊著天,一路上也不沉悶。
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前開,揚起一路黃土。
路邊的田野、村莊、樹木,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掠過,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
東邊的天空越來越亮,太陽從地平線上探出頭來,把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
拖拉機一路顛簸,來到了廉州汽車站。
這裡陳業峰也很熟,去周海英孃家那邊,每次都是在這個汽車站轉乘。
“你同學呢?”
等到拖拉機停好後,陳業峰就往下邊拿行李。
“在那邊,我去喊他過來。”陳業梅說了一聲就走開了。
等到二胖跟陳業峰把車上所有行李都拿下來,陳業梅帶著同學過來了。
“怎麼是你?”
當他看到那個同學,頓時有些錯愕,他怎麼都沒有想到會是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