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打魚全靠力氣和運氣,有時候遇上風浪,一整天都白忙活。
大嫂在家帶孩子、種地、殺魚,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
剛把建房子的錢還上,又買了條漁船。
這一沓錢,不知道是大哥大嫂省了多久才省下來的。
“哥,我不能要,你和嫂子留著……”陳業梅眼眶一熱,推著不肯收。
“叫你拿著就拿著!”陳業新臉一板,“再推來推去的,大哥可要生氣了。”
張鳳走過來,拉著陳業梅的手,眼圈紅紅的:“阿梅,你就拿著吧。你大哥這人嘴笨,不會說話,可他心裡一直惦記著你。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姑娘,考上大學是光宗耀祖的事,咱們再苦再難,也不能讓你在學校裡受委屈。”
“這是哥嫂一點心意,也不是很多,你拿著到京城買些生活用品,天冷了添件衣裳,別捨不得花錢,家裡有我們呢。”
陳業梅咬著嘴唇,使勁忍著眼淚,最後還是把錢收下了,聲音哽咽地說了句:“謝謝大哥,謝謝大嫂。”
陳業新擺擺手,轉身走到院子角落,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聳動著,不知道是在抽菸還是眼睛進了沙子。
陳父一直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手裡攥著那根水煙筒,沉默不語,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吧唧吧唧抽著水煙。
他的眼睛不時看向小女兒,目光裡有驕傲,有不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早餐擺上桌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
白米粥、蔥油餅、鹹鴨蛋、炒酸菜,還有一小碟蝦醬。
都是平常吃的,可今天吃起來,總覺得味道不一樣。
陳母不停地往陳業梅碗裡夾菜,嘴裡唸叨著:“多吃點、多吃點,路上可沒這麼熱乎的飯菜吃了。”
陳業梅低著頭扒飯,不敢抬頭,怕一抬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陳父嘴裡還絮絮叨叨叮囑一路的注意事項,從火車上防小偷,到到了京城找旅館,再到安頓好往家裡聯絡,一件不落唸叨了好幾遍。
陳老爺子跟老太太今天也起得早,兩個坐在桌首。
老爺子夾了個蔥油餅放到陳業梅碗裡,聲音帶著沉隱:“出門在外,記住三條:一是不要貪小便宜,二是不要跟人起衝突,三是遇事多留個心眼。”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二哥在,聽你二哥的。”
“知道了,阿公。”陳業梅用力點了點頭。
吃完飯,該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眼看著就要出發去外地,離別的愁緒更加濃烈了。
陳父蹲在院子裡,抽著水煙,眉頭緊鎖,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看向陳業峰,又不放心的叮囑道:“路上照看好你妹妹,凡事多留心,到了立馬往家裡打電話,別讓我們惦記。”
“嗯嗯,知道了。”
唉,他爹比婦女還要囉嗦!
陳業峰的行李簡單,就是一個包袱。
陳業梅的東西多一些,除了換洗衣服,還有被褥、枕頭、臉盆、暖水瓶。
這些到了學校都要用,從家裡帶能省一筆錢。
京城的東西可貴著呢,而且還有可能買不到。
東西雖然多,但都捆紮得結結實實,用麻繩打了好幾道結,提起來沉甸甸的。
這時候,院門外傳來幾聲狗叫。
沒有多久,門口出現一道肥胖的身影。
正是二胖。
這傢伙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件的確良襯衫扎進褲腰裡,頭髮還抹了點水,梳得整整齊齊,跟個戰時翻譯官(漢奸)似的。
他走了過來:“阿峰,東西都收拾好了沒有?該出發了!”
陳業峰昨天就跟二胖說好了,讓他今天開拖拉機送他和陳業梅去縣城汽車站,順便把一批魚乾也拉到縣城去。
魚乾昨晚就裝上車了,用麻袋碼得整整齊齊,佔了車斗一半的地方。
剩下的一半,剛好夠坐人。
一家人幫著把行李搬上車斗。
陳母找了幾條舊麻袋鋪在車板上,又墊了一層稻草,坐上去軟和一些。
東西都搬完了,一家人卻還站在院子裡,誰都沒有催著要走的意思。
陳母站在車斗旁邊,仰著頭看著坐在車上的兒女,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似乎還有千言萬語要說,最後只化成一句:“路上小心,到了就打電話回來。”
“娘,你放心好了,我會照顧好阿梅的。”
陳母點點頭,轉身走到院子邊上的龍眼樹下,踮起腳,摘了兩小枝龍眼葉子,枝葉翠綠,還帶著露水。
這是本地送親人出遠門的習俗。
龍眼葉圓潤厚實,寓意著出門在外圓圓滿滿、平平安安,也帶著家鄉的氣息和祝福,讓遠行的人一路順遂。
陳母把兩枝龍眼葉分別遞給陳業峰和陳業梅:“放口袋裡,別丟了。到了那邊也不要扔,等安頓好了再說。”
陳業峰把龍眼葉接過來,然後放進襯衣口袋,還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他看了妹妹一眼,陳業梅也照做了,眼眶紅紅的,卻還是抿著嘴笑了笑。
這時候,陳老爺子拄著柺杖走過來,從懷裡摸出一個紅紙包,遞給陳業梅:“這是阿公的一點心意,你拿著。”
陳業梅剛要推辭,老爺子把臉一板:“拿著!阿公的話也不聽了?”
陳業梅只好接過來,紅紙包也不大,卻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麵包了多少錢。
她知道,這是阿公攢了很久的私房錢,平時捨不得花一分一厘,連買包煙都要猶豫半天。
他們老陳家難得又出一個大學生,光耀門楣,老爺子臉上全是光彩。
“行了,該走了。”陳業峰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車斗的欄杆,“再不走,到縣城就該中午了,還要去邕州趕火車呢。”
去京城的火車是晚上的,但是他們得晚上就去。
從他們這裡去邕州城也有兩三百公里,中間也要花費不少時間。
二胖拿著搖把發動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響徹整個院子。
然後坐上了駕駛座,雙手握著方向盤杆,準備啟動。
陳業峰伸手把陳業梅拉上車斗,讓她坐在鋪了稻草和麻袋的地方,又把行李堆在腳邊擋風。
周海英一直站在旁邊,手裡還抱著陽陽。
他跟陳業梅的感情最好了,也許是心靈感受,其餘的孩子都還在睡覺,這傢伙大清早就醒來了。
陽陽才兩個多月,還不知道甚麼是離別,但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拖拉機,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陳業峰跳下車斗,走到周海英面前,伸手摸了摸陽陽的臉蛋,又看著周海英,輕聲說:“我走了,家裡的事辛苦你了。”
周海英點點頭,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你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陳業峰又看了看她懷裡的陽陽,彎腰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轉身上了車斗。
“走吧。”他對二胖說。
二胖鬆開手剎,掛上檔位,拖拉機突突突地動了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淡淡的黑煙。
車斗顛了一下,陳業峰趕緊扶住欄杆。
拖拉機緩緩駛出院門,陳家的大門在身後慢慢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