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快,轉眼就到了八月底。
開學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天氣依舊熱得厲害,蟬在院子外的荔枝樹上叫個不停,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裡也跟著焦躁起來。
陳業梅的錄取通知書早就收到了,是京城一所不錯的大學,學的是醫學專業。
通知書上寫著九月七號前報到,算算路程,提前兩天出發正合適。
陳業峰早把家裡的事安排得妥妥當當,出海的事託付給了五叔、二表哥,大表哥他們。
至於送貨、收貨交給了二胖和阿良,魚乾、乾貨的晾曬和售賣也叮囑陳母和大嫂幫忙看著點。
雖然曬場那邊現在都是交給周海英在負責,不過畢竟她才一個人,有時候可能忙不過來。
方方面面都顧及到,才放心出門遠行。
周海英嘴上沒說甚麼,但陳業峰看得出來,她心裡是捨不得的。
這些天晚上,她總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有時候半夜還會伸手摸摸他的胳膊,像是在確認他還在不在。
“我就去幾天,送完阿梅安頓好就回來。”陳業峰每次都這麼哄她。
周海英就悶悶地“嗯”一聲,把臉埋進他肩窩裡,不說話。
這天傍晚,陳業梅從鎮上回來了,手裡拿著兩張火車票,臉上滿是燦爛的笑容。
“二哥~票買到了!”她一進門就喊,聲音清脆得像打鈴。
陳業峰正蹲在院子裡檢查拖拉機的輪胎,聞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去接過車票看了看。
那是一張粉紅色的硬紙車票,上面印著“邕州—京城”的字樣,票價、車次、座位號都用鉛字印得清清楚楚。
車票不大,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可陳業峰知道,這張小紙片承載的分量可不輕。
從邕州城到京城,兩段路程,全程將近兩千五百公里。
“二哥,我跟同學說好啦,他幫咱們一起買了去京城的火車票,他也考上了京城的大學,正好跟咱們一路,你說他能不能跟咱們一塊兒走啊?”陳業梅有些忐忑的樣子。
這是怕自己不答應?
他是這麼小氣的人嗎?
陳業峰想都沒想,直接點了頭:“行啊,多個人路上有個伴,挺好的。”
“真的?”陳業梅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我就知道二哥最好了!我已經跟他說了,他說到時候在縣城車站等咱們!”
“行。”陳業峰看著妹妹開心的樣子,也是點點頭。
這個妹妹從小懂事,很少跟家裡提甚麼要求,這次難得開口,他怎麼可能不答應。
出發的日子定在了九月一號。
天還沒亮,陳家就已經熱鬧起來了。
陳母是第一個起床的。
她摸黑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點上煤油燈,開始忙活。
灶膛裡的火舌吐出來,先燒起來,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皺紋照得深一道淺一道。
她先煮了一大鍋白米粥,又烙了十幾張蔥油餅,餅烙得兩面金黃,外酥裡嫩,用荷葉包好,一層層碼在竹籃裡。
除了蔥油餅,她還特意做了幾樣本地人出遠門必帶的吃食。
葉子籺是做的最多的。
用糯米粉加紅糖水和勻,裡面包的是花生碎跟白糖,倒進洗乾淨的菠蘿蜜葉子夾起起來,跟個夾心餅乾似的,上鍋蒸熟。
蒸好的葉子籺軟糯香甜,帶著菠蘿蜜樹葉特有的清香,放上兩三天都不會壞。
水籺也做了不少。
這玩意兒做起來費工夫,要先把大米泡透,磨成米漿,再一層一層地蒸,蒸完一層澆一層,得蒸上七八層才算完。
蒸好的水籺白嫩嫩的,像一塊塊白玉,切成方塊,撒上炒熟的花生碎和芝麻,淋上醬油和蒜蓉汁,吃起來又滑又嫩,很是扛餓。
除此之外,陳母還煮了茶葉蛋。
陳母一邊做一邊唸叨:“路上時間長,火車上的東西又貴又不好吃,多帶些乾的,餓了就能墊巴墊巴。”
陳業峰起床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他推開房門,院子裡已經有窸窸窣窣的聲響。
周海英正在屋裡給他收拾行李。
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兩件換洗的襯衫,一條長褲,一雙布鞋,還有一件厚外套產,都用包袱皮包好。
最重要的是那些錢,加起來好幾百塊,在那個年代可阿不是一筆小數目。
周海英把鈔票一張一張理平整,疊好,然後用針線縫在陳業峰貼身那件汗衫的內側口袋裡。
她縫得很仔細,針腳又密又勻,縫完了還拽了拽,確認不會掉出來才放心。
“路上一定要小心,錢貼身帶著,不要隨便往外掏。也別跟陌生人露財,火車上亂,千萬當心。”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火車上人多眼雜,睡覺的時候把包袱枕在頭底下,別離身。”
“知道了。”陳業峰站在她身後,看著媳婦忙活的背影,心裡暖洋洋的。
周海英轉過身來,又把一疊零錢塞進他外衣口袋裡:“這些是路上買吃的用的,方便拿出來。大額的都縫在衣服裡了,不到萬不得已別動。”
她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拍了拍肩上的灰。
“到了那邊,記得給村裡打電話。鎮上郵電所那個電話能接長途,你跟接線員說接咱們村的電話,讓老刑過來喊我們就行了。”
自家男人還沒有出過遠門,周海英心裡面也很擔心。
陳業峰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知道了,你怎麼跟我爹一樣囉嗦,我到了會立馬打電話回來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心裡也是暖暖的。
這年頭,出遠門可不是件小事…
特別是兩千多公里的路,全靠綠皮火車一點點熬,一路輾轉兩三天,路上魚龍混雜,錢財和安全都是頭等大事。
鄉下人出遠門,都習慣把錢藏在最貼身的地方,要麼縫在衣服裡,要麼綁在腰上,就怕遇上小偷,連路費都被偷光,寸步難行。
周海英不光縫好了錢,還特意裝了常用的感冒藥、止瀉藥,塞進帆布行李袋,生怕他路上水土不服生病。
天色大亮的時候,大哥陳業新和大嫂也過來了。
陳業新穿著一件半舊的汗衫,褲腿捲到膝蓋,腳上還沾著泥巴。
本來今天凌晨三四點就該出海打魚的,可因為小妹今天出發,他跟陳父都推遲了趕海的時間,特意留下來送一送。
他走進院子,也不多話,把陳業梅叫到一旁,從褲兜裡掏出一沓錢,粗粗魯魯地塞進她手裡。
“拿著。”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別過頭去不看妹妹的眼睛,“到了學校好好讀書,別心疼錢,該吃吃該花花。家裡的事不用操心,有大哥在。”
陳業梅低頭一看,那一沓錢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票子新舊不一,疊得也不整齊,卻用一根橡皮筋扎得緊緊的。
她知道大哥的錢來得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