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業峰剛把最後一袋行李從拖拉機上搬下來,轉頭就看見陳業梅領著同學走過來,看清來人模樣的瞬間,他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眼底滿是錯愕,眉頭也不自覺皺了起來。
他沒想到幫忙買票,要一同去京城的同學竟然是馬良宇,當場就愣了一下。
敢情這小子上次被自己敲打過後,看著是收斂了,結果是暗度陳倉,直接跟著考去京城了。
他心裡一陣嘀咕:還以為這小傢伙老實了,沒想到依舊是賊心不死。
這小子之前一直在追求他的妹妹陳業梅。
這件事情陳業峰也知道,不過自從上次跟這小子談過話後,這小子也收斂不少。
本以為這傢伙已經放棄追求他妹妹,可沒想到他竟然還惦記著。
這次還這麼貼心幫忙買到了火車票。
而陳業梅似乎對馬良宇並不是很厭惡。
難道說之前她所表現出來的厭惡,是故意表現出來給自己看的?
他不由瞪了妹妹陳業梅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質問。
陳業梅被二哥看得心頭一緊,立馬低下頭去,手指心虛的絞著衣角,耳根悄悄泛紅。
不過,其實她也並沒有故意做給二哥看,也並非故意隱瞞。
當時備戰高考,滿腦子都是複習題,壓根沒有心思談情說愛。
而馬良宇老是在她眼前晃悠,真的是煩死了,有點討厭。
不過後面馬良宇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收斂很多——那是陳業峰談話的功勞。
馬良宇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不再刻意湊上前,只是默默為陳業梅做一些事情,提前打飯、打熱水甚麼的,半點都不打擾。
同時,他自己埋頭苦讀,成績雖說不算頂尖,卻也實打實考上了京城的一所普通院校。
但這會兒,陳業梅對馬良宇談不上喜歡,但至少也不厭惡。
可現在被二哥這麼一瞪,她心裡又莫名虛了起來,像是做了甚麼虧心事似的。
“阿峰哥。”馬良宇倒是大大方方地打了個招呼,臉上帶著笑,手裡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這小子今天穿著洗得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陳業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裡雖有些不痛快,但面上沒怎麼表露,只是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現在也沒有時間糾結這個,得抓緊時間買票去邕州。
廉州到邕州沒有通火車,只能坐長途大巴,每天就那麼幾班車,耽誤了就要再等一天,去邕州趕火車的行程就全亂了。
陳業峰壓下心裡的思緒,沒再多說甚麼,讓二胖跟妹妹看著行李,他拉著馬良宇往售票視窗走:“走,先去買大巴票,別耽誤了去邕州的時間。”
廉州汽車站不大,就是一排刷著白灰的平房,牆上用紅漆刷著“旅客您好,一路平安”幾個大字,油漆已經有些斑駁了。
候車室只有幾十平方米,幾條木頭長椅歪歪扭扭地擺著,地上扔著菸頭和橘子皮,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汽油味和廉價香菸的味道。
售票視窗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
陳業峰跟馬良宇去視窗排隊。
排了十來分鐘,終於輪到了他。
“三張去邕州的票。”
“7塊5一張,一共22塊5。”
他把錢遞進視窗。
售票員是個中年婦女,頭都沒抬,“刺啦”一聲,撕了三張車票扔出來,找了幾張零錢。
“阿峰哥…我自己買就可以了。”
“沒事,到了那邊再說。”
陳業峰接過票看了看,薄薄的紅色車票上面,印著模糊的黑字,依稀可以辨認出發車時間和座位號。
早上八點半的車,還有差不多一個小時。
買了票後,兩人就往拖拉機那邊走去。
二胖問道:“票買好了?”
陳業峰迴道:“嗯,好了,幸虧來的早,人還不多。”
“那要我送你上車不?”
“不用,我們三個人也足夠了,你不是還得去送魚乾。”
見陳業峰這麼說,胖子也是點點頭。
送完魚乾,還得去碼頭接貨呢。
“行,路上開慢點。”陳業峰拍拍他的肩膀。
“到了京城記得打電話回來。”二胖衝陳業梅喊了一嗓子,然後跳上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走了。
陳業峰他們三人拿著行李進了站。
現在的廉州汽車站也不大,院子裡擠得滿滿當當,土路上全是塵土,到處都是扛著行李、拎著包袱的旅客,吆喝聲、說話聲混在一起,熱鬧又嘈雜。
客運大巴車還是那種老式的“解放”牌客車,車身刷著深藍色和白色相間的油漆。
車頭圓鈍,車標掉得只剩半截,玻璃上全是灰塵和手印。
車身的鐵皮有些地方已經生鏽了,輪胎的花紋也磨得差不多了,但司機說還能跑。
大巴車的行李艙小得可憐,也就比棺材大點兒,塞不了多少東西。、
更多的行李得往車頂上放。
車頂焊著一個鐵架子,專門用來綁行李的。
陳業峰也沒脫鞋,踩著車尾的梯子爬上去,馬良宇在下面遞行李。
被褥、包袱、搪瓷臉盆、帆布包、網兜……一件一件往上遞。
陳業峰在車頂上蹲著,把行李碼得整整齊齊,然後用帶來的粗麻繩來回捆了好幾道,打了個死結,又拽了拽,確認牢固了才放心。
“這繩子得綁緊嘍。”旁邊一個等車的老頭叼著菸斗,操著一口濃重的本地口音,“上個禮拜有輛車跑半道,行李顛掉下來兩件,追都追不上。”
陳業峰聽了,又加了一根粗繩子,把東西死死捆紮住,生怕路上顛簸掉下來。
小件行李、布包、裝著葉子籺和雞蛋的乾糧袋,就塞在車廂過道兩側、座椅底下。
有人直接把扁擔、鋤頭靠在車門邊,司機也不管,只吼了一句:“別擋門!”
車廂裡一股混合味兒:柴油味、汗味、煙味、劣質肥皂味,還有人兜裡揣著的生蒜、鹹魚乾的味道,悶得人鼻子發緊。
大巴車裡的座位是硬邦邦的人造革椅子,灰藍色的,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
椅子兩兩一排,中間是過道。
陳業峰特意讓馬良宇跟自己挨著坐,讓妹妹坐在靠窗的位置,隔開他們兩個。
過道狹窄,只容一人側身過,人多的時候,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不少人手裡攥著軍用水壺、搪瓷缸、草編提籃,甚至還有人把雞鴨提了上來。
車剛發動,售票員就拿著鐵皮票夾,一路擠過來檢票,嘴裡喊著:
“票拿出來!沒票的補票啊!行李超重要加錢!”
有人掏出皺巴巴的票,有人從內衣兜裡摸出錢,硬幣在手裡攥得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