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吧唐敬安？”蘇曼華冷臉，認真問他，“邊城隔壁的學校連名我都說不上來，你去唸甚麼？”
“那就考去省城。”
“你要轉崗到文工團還是要當老師啊？”
唐敬安低著頭沒說話。
蘇曼華冷著臉把衣裳塞到行李袋裡，“行了，這事兒回去再說。
今天馮老師打電話過來，你拜託莫政委查的事兒有結果了，連老還在，換身衣裳走吧。”
唐敬安點頭，起身換了個黑夾克，倆人也沒帶孩子們，玩累了，都還在呼呼大睡。
連老家居然是個四合院，面積雖然不大，卻也方方正正的。
大門大開著，倆人對視一眼，踏步進去，看著頗為老舊，剛過完大年，院裡就冷冷清清的。
“連老師，連老師？”
唐敬安喊了幾聲，無人應答。
這時進來一個小童，手裡拎著飯菜，“你們是誰？”
“你是...連老師的孫子？”
“不是。”小童搖搖頭，“我給連爺爺送飯呢！”
“送飯？”蘇曼華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遞過去，“小朋友，你為甚麼給連爺爺送飯啊？”
小孩接過糖，也沒有多高興，不過還是說了，“因為他不會做飯唄，交點伙食費，跟著我家吃，我媽就讓我天天給連爺爺送飯。”
“那連老師呢？”
“他去逛公園去了，要不就是上課去了。不知道，反正這會兒是飯點，他一會兒準回來。”
小童說完，拎著飯盒就在院裡子踢石子，瞧那樣子，是打算連老回來以後再走。
“沒想到，連老是一個人住。”
唐敬安皺眉，“連老平反，他兒子也該回來了才對。我聽他說過，他兒子也結婚了，怎麼會是連老一個人住呢？”
蘇曼華搖搖頭，“等連老回來你問問不就知道了？”
小童玩著玩著就坐到大門邊去了，才剛坐下就噌一下跳起來，“連爺爺！”
“誒！大順，給我送飯來了？”
“嗯！今兒有紅燒肉，給！”
連老爺子滿是溝壑的臉揚起一個淡淡的笑容，接過他手裡的飯盒。
“連爺爺，我回家吃飯了，一會兒我再來收飯盒。”
“成，你去吧。”
“對了連爺爺，你院裡有人等你呢。”
連老爺子一愣，隨即眼睛都亮了，他轉頭就進去，“以荷！你回來了，不是說去你姑姑家過大年嗎？”
蘇曼華眼皮小小的跳了跳，以荷...不會這麼巧吧...連老爺子...連以荷...
她弟弟還沒來得及見，讓她先見上了？
“連老！”身邊的男人幾個跨步，紅著眼眶，“連老，我...我是唐敬安，您還...記得我嗎？”
連老腳步一頓，“小子，你怎麼來首都了？”
“軍區受邀來的，連老，好久不見。”
連老掏出鑰匙開門進屋，屋裡冷清清的，連個爐子也沒點。
“隨便坐，也沒幾樣像樣傢俱了。”連老招呼兩人坐下。
“連老，您先吃飯。”
“你們吃了沒？”連老跟著坐下來，佝僂的老人眼裡臉上滿是嚴肅，看不見一點笑意。
“連老不用管我們，我們吃了來的。”
連老聞言也不理會他們，開啟飯盒就大口吃飯。
“連老，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往您家寄書信，您...”
連老擺擺手，“你過得好就成了，其他的，沒必要。”
唐敬安進屋時就看見了掛在牆上的黑白遺像，他抿抿唇，沒說話。
“走吧，家裡難得來人，陪我殺一盤，會下棋吧？”
唐敬安連忙點頭，“會。”
連老起身推開窗戶，屋裡一下亮堂起來。
蘇曼華也沒閒著，“那你先陪連老下棋，我看院子裡堆著煤，我把火生上。”
倆人坐到窗邊，棋局開始。
“那是你媳婦？”
“是，80年結的婚。”
連老抬起旗子點點頭，“那得好幾年了，有孩子了嗎？”
唐敬安笑笑，“有，五個呢。”
連老終於抬頭看他，“五個？”
“戰友犧牲了，孩子現在是我在撫養，去年曼華生了對龍鳳胎。”
連老這才點頭，“你也算苦盡甘來了，好好過，別辜負人家。”
唐敬安點點頭，他推動旗子，還是沒忍住，“連老，您現在...是一個人住嗎？”
十幾年過去，曾經連老哪怕在牛棚，眼裡的精氣神也抵擋不住，可如今，竟萎靡成這樣了，看著人都縮矮了一大截。
連老笑笑，“一個人，獨子生病了，沒能熬到我去接他。留了個孫女給我，正在唸大學呢。”
唐敬安沉默，沒再開口。
“這麼多年沒回你信也簡單得很，不想回，乏了，我就守著這個院子，一個人住，也挺好。”
唐敬安皺眉，“您孫女呢？沒和您住一起？”
“沒呢，她不願意，她媽也不願意。一年最多來個一兩回的，待不了幾天就得走。
等我看著她嫁人生子，就沒甚麼心願了，下去也能對得起她爸。”
“連老，您別這樣說。”
連老指指棋盤，“認真些。”
唐敬安手放在棋上久久不願意動彈，“連老，對不起，我要是知道您是這樣的情況，我...”我早就來了...唐敬安臉上滿是愧疚。
連老笑了兩聲，“我甚麼情況？我好得很。現在在師範大學上課，學生成群結隊的，你操心你自己吧。”
“連老，您和我去邊城吧，我孝敬您。”唐敬安終究沒能挪動棋子，他收回手指，神色認真。
連老一愣，隨即揚唇，“心意我領了，不過我哪也不去，給我孫女多攢些人脈，多攢些嫁妝。
我的底胚都在這邊，將來不論我孫女嫁去哪裡，也不會讓婆家人瞧不起。”
蘇曼華拎著小火爐過來的時候，棋桌上的倆人半天沒有動作。
連老在等唐敬安，唐敬安的心思根本不在棋局上，半天不動。
三人周圍總算多了些暖和氣。
蘇曼華搓搓手，把剛剛去院裡打水洗乾淨的銅壺放上爐子，“連老，等水開了就借花獻佛，給您泡杯熱茶，您暖和暖和身子。”
連老輕笑，嚴肅的面容柔和許多，“我這兒確實不少好茶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