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致遠搖搖頭,“師傅,人廠裡照顧我,我不能考上以後拍拍屁股就走了。廠裡這一年走的人挺多的,我不能這樣。
我們是技術工種,也不是吃年輕飯的,在哪幹都一樣的,師傅,您就答應我吧。我走了心裡真的過不去。”
高雲深指指他,“腦子有屎!”
蘇家人也由著他,一點不插手師徒倆的事兒。廠子兩個月前就終止了外聘他為技術顧問的合同。
不是他不夠好,是廠子效益不好。生產車間的各類裝置機床都是老傢伙了,可不是現在嶄新高效的流水線。
他現在就領著養老工資,也不幹別的了,就盯著蘇致遠。
沒想到這小子,有主見得很!
高雲深看著強勢,實際完全被蘇致遠牽著鼻子走。
蘇致遠和現在廠子籤合同的事兒就這麼定了下來。
初級技證,一個月28的工資,加上各項福利保險,算下來一個月三十五六左右。
這個工資,算得上低了。
蘇致遠樂呵呵的,接過合同看了一遍沒甚麼問題就簽了。
廠里人才管理處那邊的人看了他好幾眼,蘇致遠可算是把工作定了下來。
只是,他好像並沒有很開心,連以荷上回給陳徜洋過完生日後沒兩天就飛去首都了,再沒回來過,說是開學直接從爺爺家去學校。
直到姐姐姐夫離開,回到邊城,蘇致遠再也沒有見過她。
連以荷從BJ寄回來的禮物,也沒有他的份兒。
廠里人少,他越來越忙,記憶之中的那個人,在他還沒有搞懂自己心意前,已經逐漸遠去了。
當然,上述都是後話。
蘇家一家子熱情接待了張宛,又送張宛上了火車。
向雪看著遠去的嗚咽不停的火車,久久不願移開視線。
很長一段時間,她是把張宛當媽媽看的。
她沒感受過母愛,張宛的靠近讓她不知所措又懵然好奇。
學校裡曾經佈置過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媽媽。
向雪忙著打豬草,沒寫,她也不知道怎麼寫。
那天晚上,她在夢裡笑得很美,扎著兩個濃黑的辮子,甜甜叫著媽媽,視線往上,那是...張宛的臉...
“回去把行李收拾好,我帶著陳徜洋去他奶奶家,你先帶倆孩子回邊城。等看完陳徜洋他奶奶,我直接從那邊出發過來。”
唐敬安點點頭。
“一會兒帶孩子去中心廣場那邊買兩套衣裳。明年小雪上初一,我可得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向雪回神,現在,她真的有媽媽了。
蘇曼華再度開口,“放假的時候帶孩子們去濱城,把家敗完了,唐敬安,我沒錢了。”
男人一愣,隨即就低低笑出聲來,越笑越發不可自控,眼角都擠出了兩條皺紋。
蘇曼華伸手狠狠掐他,“笑甚麼?再笑!你還笑!”
唐敬安一把把人攬進懷裡,聲音還帶著濃濃笑意,“我來的時候見家裡錢盒空了就猜到了,打電話給欠我錢的兩個戰友了,錢回來了,夠你們買衣裳的,錢我就放你包裡呢。”
蘇曼華這才停手,“你甚麼時候放的?”
“回來第一天換衣服下來洗就放進去了。”奈何媳婦一直沒有揹包,所以一直沒發現。
蘇曼華這才揚唇,她抬起下巴,“等著吧,等開春曼華飯桌開張,少不了你吃香的喝辣的!”
唐敬安再度漾開笑意,“那就先謝謝蘇校長了。”
“哼。”
鬧了老蘇兩口子一個冬,離開的時候又依依不捨的。
蘇曼華不耐煩地擺擺手,每半學期都回來,整這出,她不理解。
蘇母才不理她,拉著唐敬安和仨孩子說個不停。
一家人的行李比他們先出發去邊城。
今年過年家裡年豬蘇母愣是一斤沒捨得賣,全部燻成臘肉和香腸給他們寄過去了。
唐敬安愛吃蘇母燻的臘肉,她記心裡去了,早早就備好了香樟樹的柴火,一塊塊兒燻得無比透亮。
唐敬安走時往唐母枕頭下放了塊表。
那是有年任務隊裡獎勵的。
曼華不喜歡戴首飾,任何首飾都不愛戴。家裡都是掛的掛牆表。
家裡也沒個電視,也沒個報時的機器,蘇母幹啥都不方便,唐敬安提過給她,她死活不要,說用不來那洋玩意兒。
蘇母后來掀開枕頭,紅了眼眶,心疼唐敬安心疼得不行,蘇父安慰了半晚上。
第二天她就戴著表出去顯擺了,蘇父在後院的兔子窩小聲罵了一早上。
陳徜洋今年攢的錢,十來塊,還有過年的幾個大紅包,向遠方給他的生日禮物。
零零散散的居然叫他湊出來快七十塊!
他只揣了五十去見奶奶,暑假可不過年啦!他就沒這麼多錢了,得挪點去暑假給才行。
家裡的碗他是不想洗了,陳徜洋覺得,他還是努努力考幾次一百分,一個一百分能換一塊錢呢!夠他洗十次碗了!
蘇曼華給他置辦了紙錢蠟燭。
雖說明面上不許這些,但是其實老百姓私底下都是這套流程,陳母看著跪在老伴兒新墳前的小人兒,鼻涕眼淚一把一把的。
蘇曼華遠遠站著,她可沒興趣看陳父的墳,她扭頭看了眼山腳的村子。
別說,陳松面子功夫還是做得好,起碼他爹這地方就很不錯,也算個風水寶地了。
農村埋墳不興貼照片的,只有碑上雕刻的長長的墓銘志和生平。
但陳徜洋還是知道,裡頭是爺爺。
老頭兒在世的時候,其實不怎麼護著他,很多時候他都是沉默的,不像奶奶,會罵大伯,大伯母要打他,奶奶也從來沒讓她得逞。
但是爺爺出去打工,其實是為了養他,他都知道。
大伯母不想讓他繼續讀機關附小。爺爺就想著給他轉學,學雜費比機關附小高,大伯母和大伯不願意出錢。
爺爺的退休金就幾塊錢,都不夠三個人一個月吃的。
陳徜洋伸手抹了把淚,重重朝墓碑磕了一個頭,“爺爺,我先下山了,等我放假,我又回來看您。”
陳徜洋牽著陳母佝僂的身子,一步一步下了山。
陳父的墓碑前,蠟燭燃了許久,火苗朝著祖孫倆離開的方向顫顫巍巍,就好像有人躺在蠟燭後頭呼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