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夏。
“爸，你幹甚麼呢？”桂明奕進屋，十九歲的他已經長成參天大樹了，清瘦的身板格外挺拔。
年齡上去，他去年又轉業回了家鄉縣城公安局，不到一年，桂冬來就成了一個大胖子老漢，他抬手舉舉手裡的電話本。
“我找你唐叔電話呢！你升學宴，他可不能不來。”
桂明奕開啟他的大哥大，“電話本上的號碼都給你存手機裡了，你直接打唄。”
桂冬來擺擺手，“我用不來你那洋玩意兒！我就用座機打！你小時候你唐叔經常抱你來著，你還記得他不？”
“記得，我去邊城的時候都快九歲了，怎麼會不記得。唐叔怎麼這麼多年沒聯絡咱家？”
桂冬來笑笑，“他退伍退得早，帶著你向叔家倆孩子跑西南那邊定居去了，聯絡啥啊？”
“哦。”桂明奕起身出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晚霞，真好啊，可算學到頭了，可是怎麼...一點也不開心呢？
升學宴那天，老桂家極為熱鬧。為了祭拜祖宗，這樣光宗耀祖的喜事兒，特地回村裡老宅辦的。
桂明奕的爺爺奶奶笑容沒有斷過。
王荷花忙裡忙外地張羅著。
“小桂！快！去村口接你舅舅去！”
老家第一個大學生，自然備受矚目。
老桂家前頭出個軍官，後頭出個重點大學的大學生，這算是村裡頭一家了。
流水席擺了整整一天，夜裡才逐漸散去。
“老鬼！你不幫著收拾你去哪！”
“唐敬安這老小子到了！我去村口接他去！”
“這麼晚才來，你小心些！”王荷花推推桂明奕，“小桂，拿了手電陪你爸去！”
桂明奕點頭去了。
“唐敬安？”
“好久不見，老鬼。”
桂東來上前，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頭髮花白的男人，“你...你咋這樣了？”
唐敬安低頭笑笑，已經三十七的他滄桑許多，“孩子不省心唄。”
桂冬來伸手拍拍他，“辛苦你了，走！回家喝大酒！你嫂子給你留了菜！”
“好。”
到家桂東來讓王荷花把飯菜擺到屋裡去，他拉著唐敬安進了屋，關上門單獨聊。
“遠方向雪呢？你怎麼沒一起帶來？”
唐敬安苦笑，“倆孩子情況不太好。”
桂冬來皺眉，“怎麼回事？向雪不是比小桂還大幾歲嗎？讀大學嗎？畢業了沒？”
“她高中畢業就唸不下去了，我託關係送她去唸大專。可孩子...”唐敬安看著手裡的酒杯，“不曉得上哪學的，學會喝酒了...書也有一天沒一天的念...”
桂冬來皺眉，“遠方呢？”
唐敬安一飲而盡，“老鬼，我對不起向哥，遠方他...我忙著生計，姐弟倆經常單獨在家，你也知道，向雪不搭理她弟弟。
他三年級的時候，經常一個人自言自語，我送去醫院才知道，孩子精神出問題了。
醫生說，他身體裡...可能有一個潛在人格，現在學也停了，住療養院裡。”
桂冬來咋舌，“怎麼...怎麼會這樣...”
唐敬安苦澀笑笑，“孩子在外婆家受了幾年磋磨，又在我老家受了兩年苦...是我的錯...”
桂冬來拍拍他，“怨誰也怨不著你，你為了向光這倆個孩子，放棄大好前程，夠了！都是命。
那你現在在幹啥呢？”
“開了個拳擊館，當教練呢。”
“喲呵！你這老小子當年格鬥可是刀鋒第一個！這不得賺翻了？”
“還行，倆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燈，賺再多都存不下來。”
“沒結婚？”
唐敬安笑笑，眼角的皺紋格外有生命力，“沒呢，一拖二，誰敢要我？”
“要不...我給你尋摸一個？保證合適！”
唐敬安擺手，“你就別操心我了。我接觸著呢！”
“說說說說！快！”
“是我僱主，來找我練拳，說緩解壓力使的，我挺喜歡她那性格的，她也不嫌棄我這倆孩子，接觸下來能行就湊活過唄。”
唐敬安想起那風風火火的女人，低頭笑笑。
“老蚌開花啊，成啊，到時候辦酒你一定給我來電話，我怎麼著都要喝你一杯喜酒！”
“她叫蘇曼華，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
桂冬來點點頭，有些唏噓地看著對面的男人。
那些年在軍營多沉默寡言又擰的一人啊？回歸社會不到十年，笑容變多了，人也健談許多，究竟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呢？
倆人在屋裡熱聊，外頭也熱鬧。
一家子吃宵夜呢，還有村裡兩個年長的老村長老支書也在。
“明奕出息了！是咱們小河村兒的驕傲啊！第一個大學生！重點大學生！爺爺為你自豪！”老支書拍拍他的肩膀。
桂明奕清俊的臉上揚起乖巧的笑容。
王荷花樂呵呵的，“老燈叔！不止呢！我家小桂還要考研究生呢！他那學校的研究生學院可出名！有一個算一個，畢業了全是各界優秀人才！”
桂明奕笑容一僵，看向王荷花。
王荷花笑著和兩個老人擺談。
“研究生？啥玩意兒啊？”
“比大學生學歷還高！唸書都有錢拿！畢了業那就是社會里的尖尖兒！可不得了！”
“真的？好事兒啊！”
王荷花臉上滿是驕傲，“那是！我讓他舅舅給打聽了，讓他選個好老師，開了學進學校好好表現好好學，等畢業了一準兒考上！”
“那得念幾年啊？”
“三年，加大學四年七年呢！”
“乖乖，那可有得熬。”
“怕啥？這十幾年都過來了，還怕這七年？”
桂爺爺和桂奶奶不住點頭，極為贊成。
桂明奕看著飯桌上的一張張笑臉，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來。
他起身去了屋外。
“孩子咋了？”
王荷花放下碗，“沒事兒媽，我出去看看。”
桂明奕就站在院子裡，看著亮得不可思議的月亮發呆。
王荷花笑意盈盈的，“看啥呢？這麼入神，你瞧見嫦娥了啊？”
桂明奕聲音輕輕的，“媽，讓我念研究生，是你甚麼時候定的主意？”
王荷花笑容更大了些，“你高考備戰的時候，媽也沒閒著呢！打聽了好多，越查越覺得研究生出路好！怕你高考有壓力，才一直沒跟你說。”
“那你覺得，你現在說我就沒壓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