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荷花扯扯他,“咋?你怕考不上啊?不怕!媽都打算好了!反正你爸上班,我在家也無聊,你念大學媽就去你學校周邊租個房子,媽陪你!我可跟你說,那大學結交的人有好有壞,保不準兒...”
“媽!”桂明奕大聲打斷她,他喘著粗氣,看著面前的母親。
王荷花皺眉,“咋了?咋還急眼了?我知道你不願意讓我陪,可我不放心,你辛苦了這麼多年,我一不在,你放鬆過度咋辦?”
“你也知道我辛苦了這麼多年?你做任何決定之前問過我嗎!我到底是你的兒子還是你的提線木偶!”
桂明奕吼完,轉身進屋,徑直回了自己房間,重重砸上了門。
桂冬來第二天酒醒才知道母子倆吵嘴了,唐敬安留下給孩子的一支進口鋼筆和兩百塊紅包離開了。
“兒子?爸進來了?”
桂冬來推門進去,床上埋在被子裡的桂明奕沒有反應。
“都要回家了,你不收拾包袱幹啥呢?打算自己留在老宅呢?”
被子動了動,桂明奕依舊沒有反應。
桂冬來坐到床邊,扯開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媽的性格,你和她急幹啥?早飯都沒吃,被你氣著了。”
桂明奕從被子裡坐起來,“爸,媽讓我考研這事兒,你知道對嗎?”
桂冬來嘆口氣,“你高考前半個月不是還問我和你媽吵甚麼嗎?就是吵這事兒呢!爸盡力了,苦了你了兒子。”
桂明奕紅了眼眶,“我究竟要學到甚麼時候!她還要跟著我去大學陪讀!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他極少這樣反逆,桂冬來知道,孩子這是觸底反彈了。
“孩子,考研那是大四的事兒了,依我的意思,你先去唸,給爸爸四年時間,說服你媽,不念了,說甚麼也不念了!”
“這麼多年,你贏過嗎?”
桂明奕最終還是妥協了。
妥協的原因是家裡爆發了一場大戰。
桂冬來一挑三,給他爭取了三年時間。
“說好了,你大四媽就去陪你,媽聽說考研可難,我實在不放心,你自己在學校可不能懈怠!好好學聽到沒?”
桂明奕點點頭,看著身邊同學戀戀不捨的模樣,他竟只覺得鬆了口氣,半點念家的感覺沒有。
第一學期的時間過得極快,桂明奕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有甚麼壓力如影隨形跟著他,一看時間,馬上寒假,得回家了...
“誒!桂明奕,去不去錄影廳看電影!成龍的片兒到了!”
桂明奕皺眉,“成龍是誰?”
“哇瑟!你也太土了!成龍都不知道?走走走!哥們兒帶你開開眼界!”
“可我...下週就期末考試了。”
“你成績這麼好,怕啥?走走走!”
他輕易沉浸在一個新奇的世界裡,一個他從未接觸的,全新的世界,這個世界充滿了一種力量,偶像力量。
“咋樣?精彩吧?”幾人勾肩搭夥,桂明奕有些不習慣。
常年閉門造車,他早就忘了怎麼結交朋友。
這半學期都是獨來獨往的,除了幾次在學校門口宿舍聚餐,他沒和舍友單獨出來玩兒過,主要是,也沒人約他..
“誒!老闆剛剛跟我說,香港那邊馬上要來一批碟,好傢伙!可精彩!叫啥古惑仔還是甚麼?”
“能有成龍精彩?”
“到時候來看看不就不知道了?誒你們一會兒誰回去,晚上查寢幫我點個到!”
幾人面面相覷。
“只有桂明奕回去吧?”
桂明奕點頭,他幫幾個人點到,早就習慣了。
“謝了!明兒哥給你帶早餐!”
桂明奕沉迷上了錄影廳,這個已經流行好幾年在他這裡卻格外新奇的東西。
不過他還記得學業不能落,只是偶爾課堂上也會晃神,不知道來了甚麼新碟子。
王荷花的電話常來,翻來覆去就是那些,桂明奕一邊聽著一邊神遊天外,不知道甚麼時候,他也學會了自動遮蔽那煩人的聲音。
大二,王荷花突然襲擊,來看孩子。
在舍友的帶路下在錄影廳找到了孩子。
當即和老闆大吵一架。
後來,桂明奕就越來越沉默了。
舍友們出去玩也不再叫他了,畢竟上回被王荷花指著鼻子罵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桂明奕失去了在那黑乎乎的世界裡全神貫注忘卻外界煩惱的娛樂途徑。
王荷花又吵著要來陪讀了。
大三,舍友們知道畢業的重要性,一個個收起了玩心,開始認真學習了。
桂明奕卻變了,他的成績開始下滑,課堂點名缺勤,他迷戀上老虎機了。
也不能說迷戀,他玩了幾把就看穿了老虎機的運作理念。對於這種吞錢的敗家玩意兒,桂明奕不感興趣。
他抬頭看著周圍絢爛的燈光,原來不止黑,在足夠明亮的地方,也能沉下心來好好坐坐。
他經常坐在機子前,看著絢爛的燈光,一看就是一整天。
班主任聯絡了家長,王荷花找來了。
看著她撕心裂肺痛哭流涕的模樣,桂明奕愧疚之餘,竟隱隱覺得爽快。
他想,他終於找到緩解壓力的辦法了。
桂明奕更放肆了,他學會了抽菸,他一點也不喜歡,但是當著王荷花的面打燃打火機,總會讓他覺得有種別樣的舒坦。
後來,桂冬來來了,桂明奕二十二年的人生裡,頭回被揍。
揍得兩天沒下得來床。
桂明奕又變好了,他的成績回去了。
桂明奕遲來的叛逆期,為期短短一個月,畫上句號。
“老鬼!老鬼!孩子跑了!”
是的,桂明奕跑了,他憑著三個學年的全額獎學金,跟系裡申請了留學機會,成了公派留學生。
相隔萬里,他在異國他鄉,卻嗅到了溫暖,原來,是他自己的身體,終於開始發熱了。
1993年,遠赴他鄉一年的桂明奕大四畢業回國,答辯後獲得兩校學位。
這一年,桂明奕二十三歲。
王荷花再沒提考研的事情。
桂明奕並沒有遵從家裡的意思選擇工資優渥,社會地位高尚的工作。
他參與了索馬利亞的饑荒糧援,義無反顧地離開了家,一去就是三年。
後來,他帶回來一個異國女郎,金髮碧眼。
這對封建保守的王荷花來說,塌天大禍。
桂明奕沒有理會,他在妻子的身上,嗅到了自由的味道,這個味道,讓他很安心。
“荷花?醒醒!今天小桂說要帶乖孫回來吃飯!”
王荷花沒起身,拿起一邊的蒲扇晃晃,“那崽子他連中國話都不教,全說洋文,就怕和我這奶奶說上話呢,我不做了,累了,你帶著出去吃吧,我想睡會兒。”
桂冬來嘆了口氣,起身出去了,屋裡頓時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