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浩捱了一拳,身體晃都沒晃一下,只是嘖了一聲,揉了揉被砸中的地方,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秦嶼這口氣算是撒出來了。
“行了行了,”秦嶼喘著粗氣,沒好氣地瞪著他,手指頭轉向另一邊,“看見沒?那邊,展示櫃,就剩你那件孤零零掛著呢!趕緊滾去試!尺寸不合適趕緊說,還來得及讓老師傅改!”他語氣依舊衝,但火氣明顯降了下來,帶著點“老子懶得跟你計較”的煩躁。
劉明浩順著秦嶼指的方向看過去。
靠牆立著一排頂天立地的中式實木展示櫃,暖色的燈光打在精心陳列的衣物上。最邊上,單獨掛著一件長衫。不是傳統印象里老氣橫秋的深色長袍,而是一種極其濃郁的、近乎深邃的寶藍色。燈光下,那寶藍色的緞面流淌著溫潤內斂的光澤,像凝固的深海。衣身上,用極細的銀線和稍深一點的藏青色絲線,以極精巧的手工繡著連綿的雲紋,從肩頭蜿蜒而下,至衣襬處隱去,繁複卻不顯雜亂,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盤扣是手工盤成的如意頭,用的也是同色系的寶藍絲緞,扣得一絲不苟,帶著古意盎然的精緻。
長衫旁邊,還掛著一件同色系的馬褂,款式簡潔,只在襟口和下襬處綴著同樣的雲紋滾邊。
劉明浩的目光在那件長衫上停留了兩秒。中式……伴郎服?倒是有點意思。比他預想的要有質感得多。
他收回目光,沒再看秦嶼,也沒理會茶臺那邊三道含義各異(看戲、調侃、瞭然)的視線,徑直朝著那件孤零零的寶藍色長衫走去。腳步從容,肩背挺直,即使穿著簡單的黑色羊絨衫和休閒褲,行走間也自帶一種被無數鏡頭淬鍊過的、精準的韻律感。
一個穿著合體旗袍、氣質溫婉的女店員早已等候在展示櫃旁,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專業微笑:“劉先生您好,這邊請。”她微微躬身,引著他走向旁邊一個私密的試衣區域。
試衣間很大,鋪著厚厚的地毯,四面都是落地的穿衣鏡,燈光調得柔和明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檀香氣息。女店員動作輕柔而利落地取下那件寶藍色雲紋長衫和配套的馬褂,小心地掛在旁邊的衣架上。
“劉先生,您先試這件長衫。尺寸是按之前秦先生提供的您的資料做的初步調整,但肯定還需要您上身看看具體效果。有任何不合適的地方,我們師傅都在,立刻就能改。”店員的聲音溫和清晰。
劉明浩點點頭,沒甚麼表情:“嗯。”他脫下身上的黑色羊絨開衫,隨手搭在旁邊的軟凳上,裡面是一件貼身的深灰色T恤,勾勒出長期嚴格訓練保持的緊實肩臂線條。
店員識趣地微微垂首:“那我在門外等您,有事您隨時叫我。”說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厚重的門隔絕了外面隱約的談笑聲,試衣間裡瞬間只剩下絕對的安靜。劉明浩走到那件寶藍色長衫前。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光滑冰涼的緞面,細膩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他捻了捻那料子,又仔細看了看那精緻繁複的銀線雲紋刺繡,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確實下了功夫。
他解開自己的皮帶扣,脫下休閒褲,露出裡面合身的黑色平角褲和線條利落的長腿。然後,他小心地拿起那件長衫。沉甸甸的,帶著新衣特有的挺括感和織物的分量感。
他抖開長衫,找到領口,動作不算特別熟練,但也不顯笨拙。這種傳統服飾的結構對他而言有點陌生。他小心地將手臂伸進袖管。寶藍色的冰涼緞面貼上面板,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他調整著肩膀的位置,將長衫披好,然後摸索著,將右側的大襟仔細地覆蓋到左側內襟之上。
接下來是盤扣。
他看著那幾對精緻的如意頭盤扣,以及與之對應的、藏在衣襟內側的布紐襻。這玩意兒比拉鍊和按扣麻煩多了。他微微蹙眉,耐著性子,用指尖捻起一枚小巧堅硬的盤扣,嘗試著對準那個小小的、同樣是寶藍色緞面包裹的紐襻孔洞。
第一次,滑開了。指尖的觸感有些生疏。
第二次,角度不對,扣頭蹭著布襻邊緣滑過。
他吸了口氣,耐著性子,放慢動作,指尖更專注地感受著那細微的凸起和凹陷。終於,輕微的“嗒”一聲輕響,第一粒盤扣在他指尖下服帖地扣好了。他指尖拂過那光滑溫潤的如意頭,一種奇異的、帶著點儀式感的成就感悄然滋生。
有了第一顆的經驗,後面幾顆就順暢了許多。他微微低著頭,脖頸彎出一個專注的弧度,修長的手指靈巧地捻動、扣合。指尖拂過冰涼滑膩的緞面,捻住那小小的、硬質的盤扣,再精準地嵌入同樣質地的紐襻中,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
當最後一粒位於領口最高處的盤扣也被妥帖地扣好時,他抬起頭,看向面前巨大的落地穿衣鏡。
鏡子裡的人,讓他有瞬間的恍惚。
寶藍色,深邃而尊貴,完美地貼合著他挺拔的身形,襯得他本就冷白的膚色如同上好的冷玉。長衫的立領恰到好處地包裹住修長的脖頸,顯得下頜線愈發清晰利落。銀線勾勒的雲紋在燈光下流淌著含蓄的光華,隨著他細微的呼吸起伏,彷彿真有流雲在衣袂間浮動。那濃郁的色彩非但沒有壓住他,反而將他五官的精緻和那種近乎鋒利的俊美完全烘托出來,平添了幾分他舞臺上從未有過的、沉澱下來的貴氣和書卷般的清冷。
不再是舞臺上那個光芒四射、掌控全場的偶像隊長,也不是私下裡對著發小插科打諢的“耗子”。鏡子裡的人,沉靜,疏離,帶著一種源自骨子裡的、被華服勾勒出的古老世家氣韻。陌生的,卻奇異地貼合。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撫過立領的邊緣,動作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珍視。目光落在鏡中人的袖口,那裡空蕩蕩的,手腕清瘦。他頓了頓,想起那件配套的馬褂。他轉身,拿起那件寶藍色的短款馬褂。
馬褂的款式簡潔利落,寶藍的緞面與長衫渾然一體。襟口和下襬處,用同樣的銀線和藏青絲線繡著雲紋滾邊,細節呼應。他展開馬褂,套在長衫外面。馬褂的盤扣是簡潔的直盤扣,扣起來容易得多。
繫好最後一顆釦子,他再次看向鏡子。
馬褂上身,整個人的氣勢又陡然一變。長衫的內斂文雅與馬褂的利落挺括完美融合。寶藍色的重彩被分割,層次感立現,更顯得肩寬腰窄,身形挺拔如松。那份沉澱的貴氣裡,又注入了一股不容忽視的英氣和力量感。雲紋滾邊恰到好處地點綴,精緻而不繁瑣。
劉明浩靜靜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這身裝扮帶來的陌生感依舊存在,但那種奇異的契合感卻越來越強烈。它彷彿一層殼,暫時剝離了“劉明浩”這個名字所揹負的喧囂與光環,顯露出某種更深層、更沉靜的東西。屬於“京城劉家”的東西。
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似乎想在那薄唇邊漾開,但還未成形,就被褲袋裡驟然響起的手機震動聲打斷。
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