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你甚麼時候來的?”韓子夜有些心虛。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像是在確認甚麼。
這是千機寮,守夜人軍團的科研重地,外圍有守衛,裡面有監控,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進來的。
斟酌了一下措辭,韓子夜問出了一個有些傻但不得不問的問題。
“你走正門了嗎?”
“沒有啊。”
江月的回答很輕鬆,“走正門太麻煩。而且,我的身份好像沒有資格獨自來千機寮。”
韓子夜目瞪口呆。
言下之意,她是偷偷進來的。
千機寮的守衛系統,她居然視若無物。
巡邏的守夜人,和監控,都沒有發現她。
“那你......”
“怎麼進來的?”
江月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我躲過了所有的守衛,除了老闆,沒人能察覺到。”
江月所說的老闆就是江衍。
韓子夜懂了。
之前江衍說過,霜月市內,除了萬務社以外,千機寮是第二個【神威】可以發揮作用的地方。
那就說得通了。
不是江月的隱匿能力比千機寮的守衛系統強,是江衍不想讓守衛系統發現她。
“找我有事?”
韓子夜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沒甚麼事。就是想來坐會兒,不行嗎?”
江月歪了歪頭,黑髮從肩上滑到一側,露出白皙的脖頸。
韓子夜不太信,但他沒有追問。
江月不想說的事,問了也白問。
但現在至少可以確定,江月沒有聽到自己和魅蛇的對話。
“咳咳.....當然可以了。”
韓子夜用咳嗽來掩飾緊張,退後兩步,讓出牆邊的位置,重新坐下。
目光投向遠處的夜空。
月亮偏西,掛在長城的方向,將長城的黑色輪廓照得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遠處是永夜之地,無邊無際的黑暗,像一張合攏的巨口。
江月走到他身邊,也坐下了。兩人並排靠在牆上,肩膀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她的白色衛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黑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髮梢偶爾拂過韓子夜的耳朵,癢癢的。
平臺上一片安靜。只有風聲,只有遠處長城方向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嗡鳴聲,只有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江月開口了。
聲音很輕。
“明天就要出發了?”
“嗯。”
“怕嗎?”
韓子夜沉默了片刻。
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答案。
不怕,怕,怕但不後悔,後悔但不得不去。
他選了一個最誠實的。
“不知道。”
江月偏頭看著遠處的黑暗,夜風吹起她的頭髮,幾縷髮絲飄到韓子夜的肩上。
她沒有去撥,韓子夜也沒有動。
她沉默了良久,開口說了一句讓韓子夜心頭一緊的話。
“出去之後,就和城裡完全不一樣了。”
“守城的時候,哪怕再兇險,都有城牆作為屏障。
你知道身後是安全的,你知道只要退回牆內,就能喘口氣,就能活下去。
但出去了........曠野上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沒有城牆,沒有掩體。
你只能不停地趕路,不停地走。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
江月整個人縮了縮。
“那種感覺……很絕望。”
韓子夜沒有接話。
轉頭看著江月的側臉,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起,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線條柔和而完美。
江月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那不是淚。
她陷入回憶中。
江月眼中閃過一絲傷感。
只是一瞬間,像一顆流星在夜空中劃過,轉瞬即逝。
但韓子夜看到了。
他想起了江月曾經說過的話。
她和姐姐在永夜之地流浪過。
那時候她還很小,沒有甚麼戰鬥力,只是姐姐的累贅。
她們在黑暗中躲藏,在風雪中跋涉,在異鬼的追擊下一次次死裡逃生。
後來姐姐死了,死在那片黑暗裡,死在她的面前。
她活下來了,一個人。
韓子夜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所以,不能掉以輕心。”江月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韓子夜正看著自己。
“嗯!”
韓子夜表情認真。
“我知道。我會全力活下來的。”
江月搖了搖頭。
“你並沒有完全知道。”
“燼淵的血脈,對異鬼來說,有種特殊的吸引力。
到了永夜之地,你就像一滴血落入了鯊魚成群的海中。
那些異鬼會循著你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日夜不停地追,不死不休地纏。
你甩不掉,躲不開,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搏殺。”
她頓了頓,看著遠處那片黑暗。
“你以為你在獵殺異鬼?不,從你踏入永夜之地的那一刻起,你就是獵物。”
“我記住了。”韓子夜說。
“如果可以,我想陪你一起去。”江月無奈聳了聳肩,“但現實情況不允許,所以....”
她低下頭,黑髮從肩上滑落,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張臉。
韓子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她的側影在月光下顯得很單薄,那件白色的衛衣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她坐在那裡,像一朵被風吹得快要散開的花。
韓子夜看得有些呆了。
他第一次看到江月這個樣子。
沒有冷臉,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離,和印象中那個高深莫測實力強橫的霜狼公會會長的形象完全不掛鉤。
“謝謝。”韓子夜輕聲說,“自己的路需要自己走。
之前你已經幫過我很多了,我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
“如果會死在永夜之地,你有甚麼遺憾嗎?”
韓子夜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他沉默了幾秒。
“除了母親,好像也沒有太多遺憾的事情。”
“把衣服脫了。”
江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韓子夜如遭雷擊。他整個人僵住了,脖子像生鏽的齒輪,一格一格地轉過來,看著江月。
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開玩笑。
韓子夜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無數亂七八糟的念頭。
——脫衣服?在這裡?現在?是我想的那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