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韓子夜手足無措。
江月已經站了起來。
她逆著月光站在韓子夜面前,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身體輪廓勾勒出一道銀白色的邊。
白色的衛衣,頭髮披散在肩上,夜風吹動她的衣襬和髮梢。
江月的身材很好,不是那種乾瘦的體形,而是勻稱又有力量感。
韓子夜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她,月光在她身後鋪開,像一幅畫。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
江月沒有等他反應。
彎下腰,湊近韓子夜。
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只有一厘米,韓子夜能看清江月睫毛的弧度,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韓子夜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朵尖。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往頭上湧,腦子像一鍋煮沸了的粥,甚麼都想不了,甚麼都說不出。
江月見他沒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二話沒說,只是伸出手,直接扯開了他的衣領。
江月的手指很涼,觸到韓子夜的面板時,他渾身一顫。
衣領被拉開,露出他穿在裡面的暗夜甲,流轉著啞光質感的背心,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韓子夜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江月已經把手指送到了自己唇邊。
她咬破了食指指尖,一滴金色的血液從傷口中滲出,在月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接著,江月將手指按在暗夜甲的胸口位置。
金色血液接觸到甲冑表面的瞬間,暗夜甲像是活了過來。
那些深邃的紋路之下,有細微的流光在湧動,像沉睡的血管被重新注入了血液。
金色血液被吸收了,一滴不剩,沒入甲冑的紋路中,順著那些細密的脈絡向四周擴散。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金色的漣漪。
漣漪很快消散不見,暗夜甲恢復了之前的模樣,看不出任何變化。
但韓子夜能感覺到,甲冑內部有甚麼東西變了。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像是在冰冷的鐵皮下,有甚麼溫暖的東西在流動。
江月收回手,退後了一步,手指上的傷口飛速癒合。
韓子夜嚥了口唾沫,這才反應過來,事情好像並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他的跳還是飛快,但腦子已經開始慢慢恢復正常。
韓子夜拉好衣領,手指在釦子上停頓了一下,結結巴巴地問:
“江月,你剛才……做了甚麼?”
“給暗夜甲注入了一些能量。也許在關鍵時候能幫上你。”
韓子夜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暗夜甲。甲冑表面看不出任何變化。
但他能感覺到甲冑內部有甚麼東西在流動,像一條安靜的河流,不急不緩,沉穩有力。
“這對你會有甚麼影響嗎?”韓子夜第一反應就是,這滴血恐怕很有玄機。
江月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靜。
“沒甚麼影響。只是讓我虛弱一小段時間而已。”
韓子夜的眉頭皺了起來。
虛弱一小段時間?
從江月以往的作風來看,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江月從來不是一個自己能看透的人。
她說只是虛弱一小段時間,那可能意味幾周恢復不過來,也可能意味著別的甚麼。
她不會說,韓子夜也不問。
越是這樣輕描淡寫,他越覺得沉重。
“江月,你不必付出這麼多的。”
韓子夜很愧疚。
江月轉過身去。
夜風吹動衣襬。
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很輕,輕到像是在對自己說。
“可是,我希望你活下來。”
“我不想成為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燼淵。那樣太孤獨了。”
韓子夜一愣。
他從來沒聽江月這麼說過話。
以前的江月,總是冷冷的,生人勿近,說話像刀切一樣乾脆利落,不帶任何多餘的感情。
她不需要任何人,也不依靠任何人。
身為霜狼公會的會長,是江衍最信任的人,是站在霜月市暗處的守護者。
像是一座孤島,堅強,獨立,不需要任何船隻靠岸。
可是今天,她讓韓子夜看到島的另一面。
江月的話裡有一種破碎感。
韓子夜聽懂了。她的意思是——別讓我一個人。
“江月......”
江月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接著,變戲法似地從衛衣口袋裡拿出一個紙袋。
紙袋是牛皮紙色的,折著口,折得很整齊。
江月將紙袋遞到韓子夜面前,紙袋微微敞開,露出裡面幾塊深褐色的醬餅,還冒著熱氣。
“喏,吃吧。”
韓子夜伸手接過來,紙袋是溫熱的,從他的手心一直暖到心裡。
裡面的醬餅,餅皮烤得焦黃,醬料抹得很厚,香氣從紙袋口飄出來。
江月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還有種奇怪的神聖感,小口小口地嚼,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嚐甚麼珍貴的東西。
“下次輪到你請我。”江月的聲音含混不清,因為嘴裡還嚼著餅。
“答應我,活著回來。”
韓子夜看著她,有些發呆。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在霜月市的那個街角,江月突然出現,把自己嚇了一跳。
然後,她卻只是拿了一塊醬餅吃,吃完便離開了。
一時間,江月的多種形象在腦海中重疊。
讓韓子夜有些恍惚。
雖然不知道江月為甚麼要這麼幫自己,但韓子夜卻暗下決心,一定要活著回來。
“嗯!”韓子夜重重點頭,“我一定會活下來的!”
凌晨四點。
天黑漆漆的,像一口倒扣的鍋,將整座霜月市罩在下面。
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天地之間只有一片混沌的分不清邊界的暗。
長城上的風很大,從冰原的方向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味。
霜月長城指揮部段城牆,人頭攢動。
“嗖嗖嗖..........”
連串的破空聲撕裂寂靜。
一枚枚飛槍從城牆上飛出,槍頭閃爍著冷冽的寒光,拖拽著黑色的纖維繩子在空中劃出道道弧線。
槍頭越過城牆,扎進牆壁的石縫中,倒勾死死扣住。
接著,一堆身穿守夜人制服的身影從城牆上一躍而下。
暗紅色的斗篷在他們身後展開,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只夜鶯俯衝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