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門和異鬼之間,確實存在某種聯絡。但具體是甚麼,還需要更多的證據。”
江衍轉過身,看著韓子夜。
“他們之間確實存在某種合作,或者是交易。
但那也是很久之前就存在了,必然有成熟的聯絡方式和交易路徑。
根本沒必要傾巢出動,跑到霜月市來。”
江衍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天邊的橘紅色已經褪成了深紫,最後一絲光正在消失。
“所以,我推斷,這次神諭門的目的非常特殊。恐怕........”他壓低聲音,只有吧檯邊的韓子夜能聽到,“恐怕和我安排你出牆去的特別行動有關。換句話說,他們也許是衝著你來的。”
韓子夜的心猛地一跳。
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方向。
以為神諭門的目標是永夜之地的某種東西,甚至有可能是和異鬼再次密謀襲擊,就像突襲靜安區的那次,神諭門也有參與。
但韓子夜萬萬沒有想到,江衍會說神諭門是衝著他來的!
“衝我來?”
韓子夜忍不住質疑:“神諭門這麼多大人物出動,衝著我來?江司令,這是不是有點高看我了?”
“而且出牆去的特別行動,不是要等我們特訓完之後才啟動嗎?神諭門怎麼會提前有我們的訊息?”
江衍搖了搖頭。
“不,是你太小看你自己的重要性了。”
“你知道為甚麼江月一直在霜月市,從不離開嗎?”
韓子夜愣了一下。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江月是霜狼公會的會長,霜狼公會是江衍佈置在暗處的力量,她當然應該在霜月市。這有甚麼好問的?
但他看著江衍的表情,意識到這個問題不是他想的那麼簡單。
“江月是燼淵,而且是完全甦醒的燼淵。她的實力,比你想象中還要強。”
“但即便這樣,我還是不敢讓她離開霜月市。
這個世界上,知道燼淵這種秘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很危險。
他們覬覦著這獨一無二的血脈,覬覦著燼淵的力量。
即使是江月,也不一定能獨自應付。
暗中盯著她的那幫人,深不可測。我不確定他們是誰,不確定他們在哪裡。
一旦江月離開霜月市的範圍,我就無法保證她的安全。
而你,同樣身為燼淵,甚至是比江月還要完美的血脈。
現在你還覺得,神諭門可能是衝著你來的這件事很過分嗎?”
韓子夜失神了。
“至於他們為甚麼會有我安排你出牆行動的訊息,也很簡單。
隱藏身份,刺探情報,本來就是神諭門最擅長的領域。
陽明山的封燮,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一個第三諭使,居然能悄無聲息地潛伏在我們的眼皮底下。
只要他們有心,想掌握到一些關於你的情報,我想,應該不是難事。”
韓子夜攥緊了手指。
是啊,封燮能潛伏在陽明山,偽裝成護林員,那麼其他人呢?
城務組裡面有沒有?守夜人軍團內部有沒有?
他不敢想了。
“可是,江司令....”韓子夜抬起頭,“我還是不明白。如果他們的目的真的是我,為甚麼不直接在城裡動手?
靜安區那一晚,禍津神主已經現身了,他有無數機會可以對我出手,但他沒有。為甚麼?
江衍想也沒想,直接給出答案。
“那是因為,在霜月市動手,他們沒有勝算。”
“就和上次王下十一鬼疫入侵一樣。如果我收回長城結界上的力量,城內就是我的絕對領域。
在霜月市內,誰入侵,結果都一樣。
神諭門也不例外。
禍津神主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出現在靜安區,並不是來殺你。
也許是來確認你還在霜月市,也許是來找他的弟弟。”
韓子夜夜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後背沁出冷汗。
“那特訓完之後,還要出牆去嗎?”韓子夜問。
江衍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盯著韓子夜看了幾秒,然後反問了一句。
“出去的目的是甚麼?”
“為了獵殺異鬼,升級【黑夜權柄】,變強。”韓子夜回答。
江衍點了點頭。
“命運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真實的。你把它交給別人,別人就會替你決定怎麼走。
任何事都有風險,但還是要去做。
人人都是和命運博弈的賭徒,不到最後沒人知道誰會是真正的贏家。
但可以確定的是,下桌,就一定會輸。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聽到江衍那麼說,韓子夜終於鼓起勇氣。
“我知道了,江司令。”
“嗯,很好。”
江衍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擦過,“關於你出城去的特別行動,現在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個?”
韓子夜沒有猶豫。
“先聽壞訊息吧。”
“壞訊息就是,根據江月給我的情報,這次神諭門出動的,不僅僅是禍津神主和幾個諭使而已。
據江月反饋的情況來看,這一次,神諭門幾乎是傾巢而動。
他們在西北區的臨時據點,恰巧被霜狼公會發現了。
而狂刀就是為了追擊霜狼公會的王野,才在靜安區現身。”
他頓了頓,繼續道:“霜狼公會的成員,恰好發現了他們的行蹤。
神諭門的人數本來就不多,三十多個,差不多是全部了。”
韓子夜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三十多個神諭門成員.........
意味著甚麼,韓子夜再清楚不過!
“江司令,神諭門傾巢而動?是真的嗎?訊息準確?”
江衍點了點頭。
“霜狼公會的王野,親眼所見,錯不了。”
韓子夜沉默了很久。
江衍的聲音再次傳來,打破了他的思緒。
“而且,陰司神主很可能也來了。”
——陰司神主?!!
韓子夜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憤怒的東西在胸口翻湧。
他強忍著內心的波瀾,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那好訊息呢?”
江衍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好訊息就是,神諭門的目標是你這件事,不一定是真的。只是我的猜測。”
韓子夜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這也算好訊息?
如果江衍的猜測是錯的,神諭門的目的不是他,那他剛才所有的恐懼和緊張都白費了。
但如果江衍的猜測是錯的,神諭門的目的不是他,那他們的目的是甚麼?
還有甚麼東西,值得神諭門傾巢出動?
他沒有往下想。因為往下想的結果,不會比“衝著他來的”更好。
“現在,還有勇氣出牆嗎?”
韓子夜抬起頭,看著江衍。
想起江衍剛才說的那些話。
風險到處都有,人人都是命運的賭徒。下桌,就徹底輸了。
自己不變強,一輩子要活在燼淵這個身份的陰影中。
一輩子被人盯著,一輩子躲在被人的庇護下,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
所以,他沒有選擇。
必須變強,必須出去!
韓子夜咬了咬牙,聲音從牙關裡擠出來。
“必須出去。無論如何。”
江衍的臉上悄然閃過滿意的神色。
“很好,不過,行動的時間會提前,就在一個星期之後。
聽陸隊給我的反饋,你們三個的微能織界都掌握得差不多了。
還一個星期的時間,應該足夠你們消化剩下的東西。
掌握微能織界,是踏入強者的門檻。之後的上限,就要靠真正的生死戰鬥去領悟。”
“也許,你們回來後,軍團就會得到一支新的生肖小隊。”
生肖小隊,那是守夜人軍團最精銳的力量,是站在霜月長城最高處的守護者,是每一個守夜人新兵做夢都想成為的存在。
韓子夜以前從沒想過自己能進生肖小隊。
總覺得,離自己太遠了。
而現在,江衍告訴他,你離它只有一步之遙。
內心不免有些熱血起來!
江衍走回吧檯後面坐下,拿起那本深藍色封皮的書,翻開,找到剛才讀到的那一頁。
“回去好好準備吧。一個星期後,軍團會派出一支特別行動小隊,去永夜之地挖赤金礦。”
“上次被【巨】破壞的城牆,是用它的軀體臨時補上的。
但真正能讓神威的力量附著在上面,還是得用玄石。
特別行動小隊會去冰原腹地尋找玄石,而你們,就跟著一起出去,以尋找玄石為幌子,去歷練一番。”
“一個星期後.....”
韓子夜默唸著,這才意識到,時間不多了。
一個星期,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他要在這個星期內將微能織界打磨到能在實戰中穩定發揮的程度。
要和炎陽、南宮富貴磨合更多的配合技巧。
韓子夜的腦子裡列出了長長的清單,每一條都需要他全力以赴去完成了!
他從吧檯椅上站起來,拿起靠在旁邊的橫刀,插回腰間。
“那我先回去了,江司令。”
江衍輕輕“嗯”了一聲。
江衍輕輕“嗯”了一聲。
韓子夜轉身,朝門口走去。
開啟門,外面的寒風灌進來,冰涼的氣體灌進肺裡,讓他清醒了幾分。
韓子夜離開後,萬務社裡安靜了片刻。
江衍從書頁上抬起目光,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木門。
“都過來吧。”
姜屹放下了手中的酒瓶。
動作很輕,酒瓶放在吧檯上,瓶底與檯面接觸,沒有發出聲響。
然後將抹布疊好,放在酒瓶旁邊。
黑麵和白麵也放下手裡的活兒,恭敬地站到吧檯前。
江衍看著他們,緩緩開口:
“之前我說過,留你們在這裡,並不是白收留。
現在,就是你們付出價碼的時候。”
“我需要你們跟著特別行動小組出牆,暗中跟隨,必要的時候,保護韓子夜的安全。”
萬務社裡安靜了一瞬。
姜屹的眉頭微微皺起。
江衍繼續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回來後,萬務社可以永久收留你們。”
“當然了,你們可以選擇。我要提醒你們的是,想清楚,再回答。”
沒有人立刻作出決定。
三人似乎都有著各自的顧慮。
江衍也不急。
靜靜等待著。
黑麵具和白麵具沒有動。
他們的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眼孔中那兩雙眼睛暴露在燈光下。
片刻後。
姜屹抬起頭,目光很平靜。
“我去。”
“哦,你想好了嗎?”
江衍放下書,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所說的保護韓子夜,意思是如果他有生命危險,你必須死在他之前。並不是盡力而為,而是賭上性命。”
掛鐘的滴答聲還在繼續,但聲音好像突然變得很遠。
姜屹表情變了變。
下頜微微收緊。
“我的人生,本來就沒有甚麼值得留戀。”
“實話實說,在萬務社的這些天,是我一生中睡得最安穩的幾個晚上。”
“我不想再回到時時刻刻提防著刺殺的生活了。”
姜屹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像是嚥下了甚麼。
“江司令,比起生死,我更想跟您確定的是,如果我能活著回來,是否真的能永遠留在這裡?”
江衍點頭。
“當然,於公來說,你是有罪的人。但你我之間,並不存在私仇。
你完成任務,就能彌補之前的罪行,我沒有理由食言。”
“回來之後,萬務社的大門,永遠對你敞開。”
姜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塊壓在心頭很久的石頭。
“那我就沒有別的問題了。隨時可以出發。”
黑麵具和白麵具對視了一眼。
兩人向前邁了半步,和姜屹並排站在一起。
“江司令。”
“我們也去。”
“嗯。”
“行,既然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就尊重自己的選擇。
不管你們之前是甚麼身份,彼此之間有甚麼芥蒂,我希望你們都放下。
永夜之地的危險,我想你們都清楚。”
江衍合上書本。
“都散了吧。去做準備,等通知,隨時出發。”
三人微微頷首,各自走開。
這時。
門被推開。
江月走了進來。
徑直走到吧檯前坐下,將一把黑色的雨傘靠在吧檯邊。
動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裡。
“都安排好了?”她問,聲音清冷,沒有寒暄。
江衍點頭。
“都安排好了。”
江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確定要他們三個去保護韓子夜的安全?”
“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