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秦礫。
正是人皇秦瑒的親哥哥。
是那個坐在天武京最高權利中心位置上的男人的親哥哥。
南宮富貴後知後覺瞪大了眼睛,盯著窗邊那個不修邊幅的男人。
衣服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沒梳過。
一隻手捏著酒壺,另一隻袖子空蕩蕩地垂在身側。
活像個在公園長椅上曬太陽的流浪漢。
哪裡有半點皇族的樣子?
南宮富貴嚥了口唾沫,腦子裡翻江倒海。
南宮家在整個夏國,都堪稱頂級豪門了,可在秦家面前,那真是小巫見大巫。
跟秦礫混了這麼多天,愣是沒想起來這茬。
不是忘了,是眼前這個男人實在太不像了。
沒有架子,沒有那種豪門子弟身上常見的矜貴和距離感。
他往你面前一站,你壓根就不會想到甚麼皇族。
汗水的痕跡還沒幹透,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地轉著秦礫那句話。
——我們很像。
都是序列級天賦的擁有者,都是出身豪門。
別說,還真像是拿到了同一種型別的劇本。
都說有錢人沒有煩惱。
這話他不知道聽過多少遍,總有人用那種酸溜溜的語氣說,你們南宮家的少爺,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能有甚麼煩惱?
南宮富貴每次聽到這話都只是笑笑,不解釋,也不反駁。
因為他知道,解釋了也沒人信。
誰會信呢?
一個坐擁夏國最大財閥繼承權的繼承人,錦衣玉食,僕從如雲,要甚麼有甚麼。
這樣的人有煩惱?說
出來只會被人當成矯情。
可他自己知道。
錢能買到的東西,他確實不缺。
但錢買不到的東西,恰恰是他最想要的。
一個不想殺他的哥哥,一個能安心睡覺的夜晚,一個不必時刻提防身邊人的明天。這些東西,錢買不到。
他抬起頭,偷偷看了秦礫一眼。
秦礫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悲歡。
南宮富貴無法想象,秦礫在天武京秦家那樣的家族中,又經歷了甚麼,才會跑到守夜人軍團來。
七皇族之首,皇族中的皇族,貴族中的貴族。
那樣的家族,表面上是無上榮光,內裡是甚麼樣的?
兄弟鬩牆,勾心鬥角,你死我活。
他太熟悉了,他每天都在經歷。
秦礫能活到現在,能從那個漩渦中全身而退,來到這片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背後一定有很多不為人知的心酸。
他忽然又想到,秦礫的天賦是序列07,【菲尼克斯】。
不死鳥,涅盤重生。
和【縉雲饕餮】一樣,都是序列級的頂級天賦。
是那種讓人覬覦的,令人瘋狂的,會招來殺身之禍的天賦。
這麼看來,他和自己的際遇,還真的挺像。
南宮富貴趴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頭。
“秦長官......”
秦礫偏頭看了他一眼。
“難道你也是因為人皇容不下你,才跑到守夜人軍團來的?”
秦礫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南宮富貴見他沒有打斷,膽子大了一些,繼續說下去:
“畢竟......家業大了,兄弟之間的關係,就沒法那麼和睦了。繼承人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在地板上的手掌。
掌心有厚厚的繭子,那是這些天訓練磨出來的,還有幾道沒癒合的裂口,滲出細密的血珠。
“其他人,都是多餘的。”
說著,腦海裡浮現出那張和他有幾分相似,卻永遠冰冷的臉。
南宮孤雲。
比他大七歲,從小就是家族裡公認的天才,天賦出眾,手腕過人。
所有人都說他是南宮家未來的希望。
而他,南宮長乘,怎麼看都是個廢材,哪兒哪兒都比不上那個哥哥。
可這個廢材,在哥哥眼裡,從來就不是廢材,而是威脅。
一個活著就會分走父親注意力的威脅。
更戲劇性的是,身為家族掌舵人的父親,居然指定自己這個廢材為南宮家唯一的繼承人。
所以他要殺他。
從小到大的每一次意外,那些看似偶然的不幸,他都記得。
南宮富貴嘆了口氣。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生在普通人家。
秦礫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摩挲著下巴。
“兄弟之爭麼?”
“在大家族裡,倒是很常見。”
“但我來守夜人軍團,並非這個原因。”
“嗯?”
南宮富貴有些意外。
“我那善良的弟弟秦瑒,也就是人皇......”
秦礫說“善良”這個詞的時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從沒為難過我。”
“從小到大,我不揍他就不錯了。”
南宮富貴愣了一下。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夏國權利巔峰皇座上的男人,夏國至尊,萬萬人之上的人皇,被自己的哥哥追著揍。這畫面太違和了。
“秦長官......”
“那你怎麼這麼想不通啊?”
“放著天武京的人間頂級福氣不去享受,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幹嘛呀?”
秦礫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夕陽已經落到了山脊線以下,天空從橙紅色變成了深紫色,第一顆星星在天邊亮了起來。
界光持續的時間很短。
世界馬上又要迎來黑暗。
秦礫又灌了一口酒。
“這是我們一族的鐵律。”
“秦家的每一代中,只要有一個坐上皇位,相對應的,就必須出一個加入守夜人軍團。”
“這是祖訓。也是我們秦家每一代人的宿命。”
南宮富貴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到我這一代,很幸運,出了兩個序列級天賦........”
秦礫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就是我和秦瑒。”
“雖然小時候打鬧,經常欺負我那個笨蛋弟弟......”
他語氣變得柔軟,像是想起了甚麼很久以前的事。
“可是........”
“人就是很奇怪。不知道為甚麼,到了抉擇的時候,我居然不忍心讓他來這苦寒之地。”
秦礫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暮色中顯得很淡。
“呵呵,就當是為我之前經常欺負他的事,做彌補了吧。”
“秦瑒......秦瑒......瑒是美玉的意思,礫是砂礫,也許上天早就註定,那傢伙就應該是坐在皇位上的那塊美玉。
而霜月長城....無盡冰原.....才是我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