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富貴閉嘴了。
炎陽走在最前面，全程沒回頭看一眼，只是冷冷丟過來一句：
“廢話真多。”
南宮富貴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了。
三人繼續往上走。
雪果然越來越厚，石階上結了一層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松柏的枝頭壓滿了積雪，偶爾有風掠過，便灑下一片銀白的雪霧。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地勢漸漸開闊起來。
山頂被人工開發出一片平坦的地帶，中間是一排排整齊的墓碑，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灰白色的石碑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穆，上面刻著一個個名字，有些碑前還擺著鮮花和供品，在寒風中微微搖曳。
韓子夜的目光掃過那片墓碑，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其中一塊墓碑前，站著一群人。
七八個身影，安靜地立在那裡，沒有人說話。
韓子夜三人走過去，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最先注意到他們的是阿七。
那個平時話多得讓人頭疼的傢伙，此刻正站在人群最邊上。
脖子上的白色耳機線垂在胸前，耳機塞在耳朵裡，也不知道在聽甚麼。
他第一個抬起頭，朝韓子夜這邊看過來。
目光交匯。
阿七沒有說話。
那個平時嘴一刻都閒不住的人，這次只是微微揚了揚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然後他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墓碑，默然站在原地。
韓子夜心中微微一沉。
他加快腳步，帶著南宮富貴和炎陽走了過去。
人群裡有幾張熟悉的面孔。
滑鼠站在墓碑左側，雙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腳邊的雪地被踩實了，顯然已經站了很久。
飛仔靠後一些，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甚麼。
向日葵站在飛仔旁邊，眼圈有些發紅，嘴唇緊抿著。
還有白曜、王玄、陳，他們站在稍遠的地方，神色肅穆，沒有說話。
韓子夜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墓碑前。
那裡，一個女生正面無表情地坐著。
是璇子。
她就那麼坐在墓碑前的石臺上，雙腿蜷縮著，雙手抱膝，整個人縮成一團。
璇子的目光落在墓碑上，一動不動，彷彿凝固在了那裡。
韓子夜看著她，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璇子的天賦【消失偽裝】。
可以降低存在感，這個能力，和孫平的能力是絕配。
也因為能力的互補，璇子和孫平是固定的搭檔。
兩個人的性格也相近——沉默寡言，不愛說話，存在感都很低。
開會時永遠坐在最角落，吃飯時也縮在一邊，從不主動發表意見，也從不引人注目。
但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
那種不需要言語、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想法的默契。
韓子夜很難想象，璇子此刻的心情是甚麼樣的。
他看著那個蜷縮在墓碑前的瘦小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走上前。
墓碑上刻著孫平的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
是孫平的生辰。
最下面還有一行：“守夜人軍團358小隊成員”。
簡單，平凡。
就和他的一生一樣。
韓子夜站在碑前，彎下腰，將飛仔遞過來的那支菸放在碑座上。
沒有香，沒有供品，只有這支菸。
他直起身，沉默了幾秒。
然後轉身，把位置讓給身後的南宮富貴和炎陽。
南宮富貴難得沒有廢話，規規矩矩地走上前，鞠了一躬。
他圓滾滾的身軀彎下去的時候，顯得格外鄭重。
炎陽走上前。
他甚麼都沒帶，也沒彎腰，只是站在碑前，沉默地注視著那個名字。
那雙金紅色的眼睛裡，此刻沒有火焰，只有一種深沉的安靜。
幾秒鐘後，他轉身，站到韓子夜身邊。
氣氛有些壓抑。
山頂的風比山下更冷，從四面八方拂過，嗚咽著掠過墓碑，帶起細碎的雪沫。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偶爾響起的、壓抑的抽泣聲。
韓子夜站在後面，看著璇子的背影。
她一直沒動。
就那麼坐著，抱著膝蓋，像一座雕塑。
過了很久。
南宮富貴忍不住搓了搓凍僵的手。
飛仔動了。
他走上前去，在璇子身邊蹲下。
“璇子。”
“已經待了很久了，該回去了。”
璇子沒有反應。
飛仔沉默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輕。
“逝者已逝，但我們還有自己的路要繼續走。”
他頓了頓，補充道：
“如果孫平在.....他也不會希望看到你消沉的樣子。”
這句話落下去，璇子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又過了幾秒，她慢慢地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
動作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腿大概已經坐麻了，她晃了一下，飛仔連忙伸手扶住。
璇子站穩後，輕輕掙開飛仔的手，低頭看著墓碑。
有人說話。
韓子夜站在後面，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
璇子最後看了墓碑一眼，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說給飛仔聽，又像是說給墓碑下面那個人聽。
阿七這時候走了出來。
他把耳機從耳朵上取下來，掛在脖子上，雙手插進口袋裡，儘量用輕鬆的語氣開口：
“就是啊，生活總要繼續嘛。”
他看了看韓子夜他們幾個，又看了看原358小隊的隊友們，嘴角扯出一個笑。
雖然那笑容有些勉強。
“今天韓子夜他們也來了，大家難得重新聚在一起。”
“待會兒一起去靜安區吧。我聽說那邊新開了家火鍋店，味道還不錯。
這大冷天的，吃頓火鍋暖暖身子，比在這凍著強。”
他環顧四周，試圖調動氣氛：
“怎麼樣？都去都去！我請客！”
沒有人立刻回應。
飛仔看了阿七一眼，又看了看璇子。
璇子沉默了幾秒，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飛仔這才鬆了口氣，轉向阿七：“行吧，那就去。”
”好嘞！”阿七拍了拍手，轉向韓子夜，“你們三個也一起啊。”
韓子夜點點頭：“好。”
炎陽面無表情，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只是轉身朝下山的方向走了兩步。
阿七把這當成預設了，又去看南宮富貴。
南宮富貴早就等這句話了，立刻眉開眼笑：
“去去去！當然去！我這肚子都餓扁了！”
剛才那點肅穆的氣氛，被這一嗓子衝散了不少。
就在眾人準備下山時，阿七忽然停下腳步。
他的動作很自然。
彎腰繫鞋帶，手指慢條斯理地勾著鞋帶結。
如果不是韓子夜恰好走在他旁邊，如果不是他眼角那一閃而過的銳光，根本不會有人察覺到任何異常。
但韓子夜察覺到了。
他放慢腳步，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阿七。
阿七低著頭，手指在鞋帶上繞了個圈，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卻壓成一線精準地送進韓子夜耳中：
“有人在跟蹤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