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
韓子夜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到那個背影，在雨中，在廢墟中，靜靜地站著。
雨水從刀尖滴落。
一滴。
又一滴。
然後——
齊陵川動了。
他微微抬起頭，看向那個咆哮的巨大骷髏。
聲音，從雨中傳來：
“我知道。”
他說。
刀光乍起！
齊陵川出刀了。
那一瞬間，韓子夜只感覺整個世界都被刀光吞沒。
仿製春秋刀出鞘的剎那，銀白色的刀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傾瀉！
虎嘯聲震耳欲聾。
那是封印在刀中的【哮殺兵戈】之力在咆哮！
銀白色的光芒席捲天地，將廢墟、雨水、還有巨大的黑色骷髏，全部染成一片刺目的銀白！
齊陵川的身影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筆直地衝向鬼侍玖！
“齊叔——！！”
韓子夜嘶聲大喊，用盡全身力氣從地上爬起來。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根本顧不上。
他跌跌撞撞地朝那個方向衝去，伸出手，試圖抓住甚麼。
下一秒。
世界崩塌了。
所有的光芒在同一瞬間，轟然炸裂！
韓子夜的喊叫聲，被徹底吞沒。
他感覺自己在下墜。
無盡的墜落。
沒有盡頭，沒有方向，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韓子夜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特訓室熟悉的穹頂。
銀白色的合金天花板，柔和的燈光。
他躺在地板上。
後背貼著冰涼的合金地面，能感覺到那股涼意透過衣服滲進來。
韓子夜緩緩坐起身。
對面，江衍依舊坐在那裡。
米色的毛衣，毛呢長褲，細框金絲眼鏡。一隻手託著下巴，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是夢？”
韓子夜喃喃自語。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手指觸碰到一片溼潤。
是淚痕。
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還沒有完全乾透。
他愣住了。
——我哭了？
“看到了甚麼？”
江衍的聲音輕輕響起。
韓子夜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的思緒還停留在那片崩塌的世界裡。
“媽媽........”
“齊叔......他們......”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目光有些渙散。
“太真實了........”
韓子夜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掌心裡甚麼都沒有。
但他彷彿還能感覺到那塊西瓜的冰涼，還能感覺到母親手指的溫熱，還能感覺到雨水的溼冷。
“江司令.........”
“到底怎麼回事？”
“那些........是夢嗎？都是假的？”
韓子夜捂著頭，手指插進發間，用力抓著。
那些畫面太清晰了。
如果是夢，為甚麼會這麼真實？
如果不是夢，那自己現在在哪裡？
江衍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鏡片後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韓子夜。
過了幾秒，江衍才緩緩開口。
“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他問，聲音很輕。
韓子夜愣住了。
“剛才你看到的一切，都源於你的內心。”
“這個世界的真和假，很難界定。”
江衍繼續道。
“存在是真？但存在於你記憶中，就是假麼？”
他微微搖頭。
“有時候，並非如此。”
“死亡並非終點，遺忘才是。”
“剛才發生的一切，真實存在過。然後，它們留在了你的記憶中。”
江衍看著韓子夜的眼睛。
“你沒有遺忘。”
“所以——”
他輕輕點頭。
“這一切，既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韓子夜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氣。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你是燼淵。”
江衍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這個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變得強大，是遲早的事情。”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力量的強大，於你來說，卻不完全是好事。”
“鋒利的劍，如果沒有鞘，很容易傷到自己。”
韓子夜沉默。
“當你走到一定的位置時，我希望你能遵從自己的心，不要被紛繁的世界所困擾。”
江衍的目光變得深邃。
“剛才我說了，讓你坐在原地，就是為了鍛鍊你的心性。”
他微微前傾，直視韓子夜。
“情緒會影響你。但我希望你能控制情緒。”
“而不是被情緒控制。”
韓子夜低著頭，雙手撐著地面，指節泛白。
他的腦海裡，那些畫面還在翻湧。
母親的笑容。
齊陵川刀尖上的雨水。
“我看到了媽媽......看到了為了救我而犧牲的齊叔.....”
他閉上眼睛。
心裡，有一個聲音在低聲說——
可是，就算都是假的，又怎麼樣呢？
在那個夢裡，媽媽是活著的。
她會笑，會說話，會遞西瓜給自己。還會摸自己的頭髮。
在那個夢裡，齊叔還活著。
他還站在那裡，還握著刀。
在那個夢裡，一切都還在。
一切都沒有失去。
如果自己不醒來？
又有甚麼不好呢？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蛇，從心底最深處悄悄爬出來。
韓子夜渾身一震！
他猛地搖頭，試圖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但那個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醒來幹甚麼呢？
——醒來面對的是冰冷殘酷，無法改變的現實。
——如果可以選擇為甚麼不留在那個夢裡？
韓子夜的手開始顫抖。
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時。
一股無形的威壓，驟然降臨！
直抵靈魂的震懾！
韓子夜只覺得渾身一震。
大腦彷彿被冰水澆過，那些混亂的思緒，在這股威壓面前，如同烈日下的殘雪，迅速消融！
他猛地抬起頭。
江衍正看著他。
“那天在萬務社，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事實上，你並不是普通的燼淵。”
韓子夜瞳孔微微收縮。
“儘管燼淵已經是無比稀少的種族了。”
“而你，恰好還是這個稀有種族中，最完美的個體。”
他一字一頓地說：
“被稱之為——暮光之子。
“這意味著.....未來，你力量的上限，無可估量。”
江衍微微搖頭。
“甚至連我，都無法預測。”
韓子夜徹底呆住了。
力量的上限，無可估量？
“所以........”
江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的目光，與韓子夜平齊。
“掌握絕對力量的時候，心性就會變得更為重要。”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韓子夜的肩膀。
“自己好好消化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