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一直安靜坐在窗邊的江月,忽然抬起了頭。
她平靜地望了過來,目光先在南宮富貴那困惑的胖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落在了曹博士那寫滿失落的側臉上。
“人對機器產生感情.......”
江月微微偏了偏頭,幾粒晶瑩的雪還棲息在她漆黑的睫毛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
“有甚麼好奇怪的呢?”
“我們原本,也不過是一堆會思考的細胞罷了。”
話音落下。
寒風依舊。
曹博士猛地轉過頭,怔怔地看著江月,鏡片後的眼睛裡有錯愕,有震動。
他怔怔地望著窗邊那個清冷得不食人間煙火的少女,彷彿第一次真正看見她。
不是看見她驚人的美貌,而是真正感覺到,自己被理解。
“我們原本,也不過是一堆會思考的細胞罷了.....”
這句話,反覆在他腦海中迴盪。
是啊,構成人類的碳基物質,與構成零號的矽基元件合金骨骼,在某種意義上,何嘗不是宇宙間不同形式的物質排列組合?
區別或許僅在於,一種排列偶然產生了名為意識和情感的奇蹟,而另一種,則需要藉助前者去賦予其靈魂。
“情感是一種很難界定的東西。”
江月繼續開口,“它並不獨屬於人類。”
曹博士聽著,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感覺胸腔裡堵著的東西正在鬆動,一種酸澀又滾燙的情緒衝上眼眶。
“所以,如果你內心深處,真的認為零號是你的夥伴,而不僅僅是一件精巧的可替換工具——
那麼,他現在的情況,就更像是一個因為意外而失去記憶的戰友。”
“記憶儲存在晶片裡,但你們共同經歷的時間、你賦予他的人格雛形.....
這些,或許以你目前的技術還無法從物理層面完全量化復原。
但它們確確實實存在過,構成了‘零號’之所以是‘零號’的核心。
你現在要做的,不應該是哀悼一個已死的機器,而是想辦法,治療你這個暫時失憶的夥伴。不對嗎?”
“治療.....夥伴.....”曹博士眼神中的迷茫迅速消散。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又鬆開,“對啊.......對啊!我怎麼.......我怎麼就鑽了牛角尖!”
“晶片的資料丟了,可是我還記得啊!我記得每一次除錯成功的興奮,記得他第一次自主平衡時我的歡呼,記得我熬夜給他設計新模組時,他安靜站在一旁,指示燈緩慢明滅的樣子……
這些,不都是他的一部分嗎?
如果我內心深處,都只把他當成一堆隨時可以替換的零件,那他就永遠只能是‘機器人一號’、‘機器人二號’……
永遠不可能成為‘零號’!”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眼裡燃燒著希望:
“零號就是零號!哪怕他忘了,只要我還記得,只要我還承認,我就能把他找回來!”
這一刻,曹博士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徹底變了。
之前的頹喪被一掃而空。
“你們休息好了就自己安排吧!”
曹博士語速飛快,整個人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我要抓緊時間了!修復零號……不,是幫助零號恢復!”
他一邊唸叨著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一邊腳步匆匆地就朝著訓練場出口走去。
“哎?!曹博士!曹博士!”
南宮富貴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措手不及,連忙抱著沒吃完的零食站起來,眼巴巴地追了兩步,“怎麼忽然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燃起來了啊?別急啊曹博士!
咱們......咱們今天晚上住哪兒啊?你還沒安排呢!”
曹博士頭也不回,只是遠遠丟過來一句話,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場裡迴盪:
“現在千機寮裡就我一個人!二樓一樓都有空房間,你們隨便找間乾淨的湊合吧!門都沒鎖!”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通道口,只留下一串急促遠去的腳步聲。
“喂!至少告訴我哪個房間的床比較軟啊!我認床啊!”
南宮富貴徒勞地喊了一嗓子,無奈地垮下肩膀,嘟囔道,“真是的......說風就是雨。”
他撓了撓頭,看了一眼懷裡所剩無幾的零食,又瞥了瞥通道方向,最終還是嘆了口氣,“算了,我還是跟過去看看吧,順便挑個房間.....葉子哥,陽哥,我先去探探路啊!”
說著,他也邁開步子,小跑著追曹博士去了,圓滾滾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通道口。
韓子夜看著兩人相繼離去,有些無語地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轉向炎陽。
從剛才開始,這傢伙就一直站在不遠處。
“炎陽。”韓子夜喊了他一聲,“過來坐會兒?休息一下。”
沒有回應。
炎陽眼皮都沒動一下。
韓子夜微微皺眉,起身走近了一些。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他仔細看去,只見炎陽臉上的肌肉完全放鬆,眉頭舒展。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節奏平穩的.....
“呼......嚕.....”
韓子夜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睡著了?
——居然站著睡著了?!
雖然早就知道炎陽這傢伙睡眠質量好得離譜,在長任何環境下都能迅速入睡。
但親眼看到他以這種抱刀挺立的姿態秒睡。
這份功力,還是讓韓子夜深感佩服。
“真有你的......”
韓子夜低聲失笑,搖了搖頭,不再打擾這位睡神。
他走回落地窗邊,重新坐下。
一時間,偌大的訓練場內,只剩下窗外的風聲嗚咽,以及炎陽的細小鼾聲。
奇特的靜謐感瀰漫開來。
江月依然坐在他旁邊不遠的位置,手裡不知何時又拿了一個新的麵包,小口小口認真地吃著。
韓子夜其實心裡藏著不少疑問想問她。
但看著她那副完全沉浸於食物,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氣息,韓子夜又實在鼓不起勇氣貿然開口。
這位可是能讓江衍都以禮相待的神秘人物。
萬一哪句話問得不合適......
——算了,多說多錯,不說不錯。
韓子夜乾脆也不說話,坐在原地休息起來。
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劃過自己身上破損的守夜人制服。
布料裂開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穿著的暗夜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