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夜回頭。
是謝觀潮。
他不知何時來到了韓子夜身後,火把的光芒在他平靜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謝隊.......”
韓子夜有些意外,停下腳步。
心底同時掠過一絲緊張。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要來。
在靜安區那場慘烈的戰鬥中,他以一個四階的境界,卻爆發出了足以壓制甚至擊殺王下十一鬼疫【蠱】的力量。
這無論如何都無法用常理或運氣來解釋。
事後他自己回想,許多細節都已模糊,只記得霜狼公會那神秘位會長將蘊含著金銀光澤的血液滴入自己口中後,體內彷彿有甚麼東西被徹底點燃釋放......
那恐怕與神秘的【黑夜權柄】脫不了干係。
他最擔心的,正是這個核心秘密是否已經暴露在軍團高層的視線之下。
雖然料到會被詢問,但謝觀潮親自找來,而且如此直接,還是讓他心頭一凜。
早就想好用來搪塞的說辭,一時間也卡在了喉嚨。
畢竟,這個守夜人軍團的“大腦”肯定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謝隊,您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韓子夜穩住心神,語氣盡量平靜地試探。
謝觀潮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似乎打量了片刻,卻並未如韓子夜預想般追問戰鬥的細節或力量的來源。
他開口問的,是一個聽起來近乎客套的問題:
“身上的傷,恢復得怎麼樣了?”
“哦......”韓子夜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已經完全恢復了,不礙事。”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對方的目光。
當時江衍出手,幾乎治癒了所有人的傷勢,謝觀潮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剛才肯定只是句客套話,後面的才是重點。
果然,聽到他的回答,謝觀潮只是隨意地點了下頭,隨即壓低聲音道:“晚上九點,來一趟萬物社。”
說完,他不再多言,甚至沒有給韓子夜提問或猶豫的機會,轉身便朝著下山的路走去,背影很快融入陰影之中。
“萬物社?!”
韓子夜站在原地,心臟猛地一跳。
這個名字此刻帶給他的震動,遠比謝觀潮直接質詢他的秘密更甚。
因為在靜安區事件結束後,他曾向幾位隊友,尤其是同樣認識陳老闆的向日葵,詢問過那個在關鍵時刻現身,銀髮如雪的男人的樣貌。
得到的回答卻出奇地一致:
面容模糊,記不清特徵,甚至對那頭顯眼的銀髮都毫無印象。
起初,韓子夜還以為是當時戰況激烈、光線混亂,只有自己因為【黑夜權柄】加持視力才看清的原因。
但此刻謝觀潮精準地報出“萬物社”這個地點。
韓子夜才忽然意識到,恐怖事情並不簡單。
而自己,似乎被捲入了一個更深的漩渦中心。
韓子夜望著謝觀潮離去的方向。
許久,才緩緩收回視線,深吸了一口氣。無論如何,晚上九點,他都必須去。
韓子夜在陽明山又靜立片刻,將種種可能發生的狀況在腦海中逐一推演,做好準備後,終於轉身離開。
他並未返回東9區,而是徑直走向萬物社。
夜色濃重,街道空曠。
戰後與新年的雙重寂寥籠罩著霜月市。
體內湧動的四十倍戰力加持,使他步履異常輕快,即便未全力奔行,速度也遠超常人。
快,萬物社那熟悉的門面便在望。
整條街杳無人跡,唯獨店內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像黑夜中一座靜謐的孤島。
韓子夜在門前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推門而入。
風鈴輕響。
吧檯後,只有那位銀髮的陳老闆一人,正就著燈光翻閱手中的書冊。
意外的是謝觀潮並不在。
韓子夜的目光落在老闆身上,心情頓時複雜難言。
他無比確信,靜安區那個力挽狂瀾,銀髮如雪的身影就是眼前之人。
然而,要將這位氣質溫和、經營著小店的老闆,與守夜人軍團那位傳說中的總司令江衍劃上等號,即便事實擺在眼前,仍讓韓子夜感到一種認知上的割裂感。
該如何稱呼?江司令?老闆?還是.......別的甚麼?
就在他遲疑之際,陳老闆已合上書,抬眼瞥向牆上的時鐘,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來得挺早。”
他語氣平常,如同招呼一位熟客,“坐吧。想喝點甚麼?”
韓子夜一怔,依言走到吧檯前坐下,“......都可以。”
他低聲應道,心下卻暗忖:
他果然知道我會來。
“那就招牌‘永夜之光’吧。”
銀髮男人並未多言,轉身從容地取杯具,開始調製。
動作流暢優雅,與任何一位技藝精湛的調酒師並無二致。
韓子夜心中忐忑,無數疑問在喉間翻湧,卻不知從何問起,更不敢貿然開口。
沉默在酒液與冰塊的輕微碰撞聲中蔓延。
就在這時——
“叮鈴。”
門扉再次被推開,風鈴清脆作響。
韓子夜下意識回頭望去,整個人瞬間僵住。
只見門口逆著街燈昏暗的光,靜靜立著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
寬大的帷帽低垂,遮住了面容,只留下一片深不可測的陰影。
——霜狼公會會長?!
——他怎麼會來這裡?!
事實上,靜安區大戰結束後,那個神秘會長就消失了,連著好幾天沒露面。
下一秒。
黑袍人抬手,緩緩摘下了帷帽。
就在那一剎那。
韓子夜如同被電流擊中,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他瞳孔驟縮,視野裡的一切都迅速褪去、模糊,只剩下那個清晰浮現的身影。
——咚、咚咚、咚咚咚!
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撞擊著肋骨,一聲比一聲急促,血液奔湧的聲音幾乎淹沒了耳畔所有的細微響動。
帽簷之下,露出的是一張他絕不可能認錯的臉。
精緻的五官彷彿經神明之手細細雕琢,每一處線條都臻於完美。
膚色是冷調的白皙,宛若上好的細瓷,映著室內暖光,卻透出一種疏離的剔透感。
墨黑的長髮隨著摘帽的動作傾瀉而下,幾縷髮絲被門外捲入的微涼夜風拂動,輕輕飛揚。
幾點細碎的雪花不知何時悄然飄入,綴在她鴉羽般的髮間與纖長的睫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