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機寮三樓，曹博士房間。
與樓下實驗室的冰冷雜亂截然不同，這裡被佈置得頗有生活氣息。
準確地說，應該是頗具宅男氣息。
曹博士罕見地繫著一條印有卡通機甲圖案的圍裙，正手腳麻利地將最後一盤色澤誘人的糖醋排骨端上小桌。
不大的桌面幾乎被各式菜餚擺滿，香氣四溢。
零號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曹博士忙碌，見他似乎想回去拿湯，便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幫忙。
“不用不用！”
曹博士連忙擺手，臉上帶著輕鬆愉快的笑容，“馬上就齊活了，你坐著等吃就行！”
不一會兒，一切就緒。
曹博士解下圍裙隨手搭在椅背上，又變戲法似的從旁邊的小型冷藏箱裡拿出一瓶冰鎮果汁，熟練地給自己和零號面前的杯子倒滿。
晶瑩的液體在玻璃杯中盪漾，折射出陽臺外稀疏的燈火。
他剛拿起杯子，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眼睛一亮，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對了！差點忘了，讓叄號也一起來吃點吧！過年嘛，人多熱鬧！”
零號聞言，那與人類無異的精緻眉頭微微蹙起，冷靜地提醒道：
“博士，叄號是基礎型號並未安裝仿生消化系統模組。”
曹博士臉上露出一絲小得意的神秘微笑，像是個藏了寶貝的孩子：
“嘿嘿，我早就偷偷給他升級啦！上次不是提取了序列級天賦【縉雲饕餮】的活效能量嗎？
那可是好東，我稍加運用了一下，就研製出了最新款的‘饕餮-β’型多功能消化核心。
就連基礎款機器人也可以安裝，正好趁這個機會測試一下功能！”
他說著，興沖沖地跑到實驗室門口，朝裡面喊道：
“叄號！過來一起吃飯了！”
片刻後，那個在門口擔任引導工作的、穿著銀色制服的機器人少年——叄號，邁著精確而規律的步伐走了進來。
“坐坐坐……別客氣，今天過年，一起吃飯！”
曹博士熱情地招呼著，彷彿叄號是來做客的友人。
叄號的腳步在桌邊停下，眼中資料流快速閃爍了一下，隨即用那平穩無波的電子音回應：
“收到指令。正在初始化‘饕餮-β’型消化系統，自檢程式啟動...........”
“嗶嗶嗶嗶嗶——”
一陣短促的電子提示音從他體內傳出。
幾秒鐘後，提示音停止，叄號依言拉開椅子，動作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端坐了下來。曹博士笑著給他也倒了一杯果汁。
一切準備就緒，曹博士自己舉起了杯子，看著圍坐在桌邊的零號和叄號。
臉上那屬於天才科學家的張揚和跳脫忽然收斂了些許，竟流露出幾分罕見的，類似“家長”般的靦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那個...........過去一年，大家都辛苦了。嗯.........今天過年，我們...........我們一起熱熱鬧鬧吃個飯吧！”
零號非常給面子，幾乎是立刻舉起了杯子，輕輕與曹博士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然而，叄號卻僵住了。
他舉杯的動作定在半空，眼中的光芒明滅不定，似乎在處理一段極其複雜的指令。一陣微不可聞的系統執行聲後，他體內再次傳出清晰的電子播報音：
“檢測到非標準社交指令……社交協議模組版本過舊……正在連線內網更新……請稍後……”
曹博士和零號碰杯後懸在半空的手，以及臉上那點剛醞釀出的溫情，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系統提示”凍得有點僵硬。
氣氛一時之間尷尬得能聽到遠處機械臂執行的微弱嗡鳴。
過了足有七八秒，叄號眼中的光芒穩定下來。
他才彷彿終於理解了“碰杯”這一動作的含義，機械地將自己手中的杯子，不輕不重地撞在了曹博士那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杯壁上。
“叮——”
清脆的碰杯聲響起。
零號默默放下杯子，忍不住側過頭，對曹博士吐槽，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博士……這飯非帶上他一起吃不可嗎？我看……他似乎不太擅長這種‘熱鬧’。”
曹博士看著叄號那一本正經，彷彿剛完成一次精密實驗般嚴肅的坐姿，撓了撓頭，乾笑兩聲：
“咳咳.........這個...........多練練，多練練總會習慣的嘛！來，開動開動！”
曹博士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放到零號碗裡，自己扒了兩口飯，咀嚼著，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零號，有些期待地問道：
“味道怎麼樣？我新調的味，火候把握得還行吧？”
零號那雙高度擬真的眼睛似乎有資料流極快地閃過。
隨即，他抬起頭，唇角上揚，勾勒出一個堪稱完美的燦爛微笑，清晰而肯定地回答：“好吃。”
簡單的兩個字，讓曹博士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滿足感幾乎要溢位來，彷彿得到了最高階別的認可。
然而，這溫馨的氛圍立刻被一道平穩無波的電子音打破。
坐在對面的叄號，手中的筷子以精確的幾何角度懸停在餐盤上方，眼中藍光微閃，一板一眼地彙報：
“根據掃描分析，本餐蛋白質含量佔比18.7%，碳水化合物52.1%，脂肪12.3%，富含維生素C、E及膳食纖維。
預計可轉化為標準能量單位約1250千焦。
博士，需要更詳細的營養成分表嗎？”
曹博士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無奈地扶額：
“叄號，吃飯的時候，可以不彙報工作。”
就在這時，窗外遠處，又一簇煙花在永夜的幕布上炸開，短暫的光芒透過玻璃，在曹博士年輕的臉龐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那閃爍的光，似乎也觸動了他心底某根敏感的弦。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目光落在零號那張完美卻終究缺乏血肉生氣的臉上：
“零號，其實.....哪怕你裝上了味覺感測器吧，也不能真正地吃出菜的溫度吧？
你剛才說‘好吃’，也只是基於對我的情緒識別，語境分析，以及預設的演算法綜合得出的結論，對不對？”
零號放下筷子，坐姿依舊端正，他冷靜地看著曹博士，回答道：
“博士，我的感知系統確實與人類不同。但‘好吃’這個判斷，是基於我對菜品色澤、香氣分子、口感模擬資料，以及最重要的——
您此刻希望得到肯定反饋的期望值，進行綜合分析後得出的最優解。
就算是演算法決定的，這也是我基於所有可用資訊，在當下能給出的最真實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