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廢話!”
金宏加重了語氣,故意板起臉,裝出一副嚴厲長輩的模樣。
“大敵當前,婆婆媽媽像甚麼樣子!”
“專心對敵!”
林凡嘴唇動了動。
看著金宏那決絕的背影。
最終,他還是沒有再問。
只是手中的桃木劍,握得更緊了。
指節發白。
“金宏!”
一聲暴喝。
如驚雷炸響。
打斷了兩人之間這短暫而沉重的交流。
遠處。
廢墟之上。
張作森的身影顯現出來。
他沒有直接出手。
而是站在一塊巨大的斷壁殘垣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邊。
他的臉色鐵青。
難看到了極點。
那種憤怒,不像是面對敵人。
更像是……
面對一個背叛了自己信仰的親人。
“轟!”
“轟!”
“轟!”
隨著張作森的怒吼。
十道沉重的落地聲接連響起。
那是十具傀儡。
每一具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屍氣和邪氣。
它們身穿黑鐵鎧甲,面容呆滯,卻又透著猙獰。
十個傀儡。
整整齊齊地並列在張作森身後。
宛如一道銅牆鐵壁。
又像是一群來自地獄的索命惡鬼。
張作森死死地盯著金宏。
目光如刀。
彷彿要將那個老人千刀萬剮。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那是氣炸了肺的表現。
他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
剛才金宏為了林凡,不惜吞服那等禁忌丹藥的一幕。
那股氣息的爆發。
那種不要命的決絕。
那種為了保護一個後輩,甘願魂飛魄散的姿態。
深深地刺痛了張作森的眼。
也刺痛了他的心。
嫉妒。
瘋狂的嫉妒。
像毒蛇一樣,在張作森的心臟上狠狠咬了一口。
憑甚麼?
憑甚麼!
張作森的五官開始扭曲。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為了這麼個小子……”
“為了這麼個外人……”
“你竟然連命都不要了?”
張作森的聲音在顫抖。
帶著無盡的怨毒。
思緒瞬間被拉回到了幾十年前。
那個血色的夜晚。
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夜晚。
青陽派。
那是他的家。
他是青陽派的天才,是萬眾矚目的天之驕子。
那時候,金宏還是個年輕力壯的煉丹師。
兩派交好。
金宏經常來青陽派做客,指導他煉丹,教導他做人。
在張作森的心裡,金宏不僅僅是前輩。
更是半個師父。
是除了師尊之外,他最敬重的人。
可是。
那一天。
當滅門慘案發生的時候。
當他被陷害,被千夫所指,被整個道門追殺的時候。
金宏在哪?
他在旁邊看著!
沒錯,他確實沒有參與追殺。
但他也沒有站出來!
他沒有為了自己,去對抗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
他沒有為了保下自己這個“半個徒弟”,去拼上金丹宗的未來。
他選擇了沉默。
選擇了袖手旁觀。
哪怕青陽派血流成河。
哪怕自己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亡。
金宏都沒有哪怕皺一下眉頭,更沒有像今天這樣,為了誰去拼命!
“呵呵……”
張作森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笑聲陰冷刺骨,在空曠的演武場廢墟上回蕩。
“好一個重情重義的金丹宗老祖。”
“好一個德高望重的前輩。”
“金宏,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張作森指著金宏的鼻子,手指都在顫抖。
“當年,我喊你一聲師叔。”
“我把你當親人。”
“青陽派被滅,我被冤枉,我求天天不應,求地地不靈。”
“那時候,你哪怕肯為我說一句話……”
“哪怕肯為我擋下一劍……”
“我又何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又何至於入魔?!”
張作森咆哮著。
眼角甚至崩裂出了血淚。
那是積壓了數十年的委屈和恨意。
今天。
這一刻。
全部爆發了。
看著金宏為了一個才認識沒幾天的林凡,竟然做到了這一步。
不僅越獄。
還嗑藥。
甚至不惜燃燒靈魂。
這算甚麼?
這種區別對待,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
“為甚麼?!”
“告訴我,為甚麼!”
“我哪一點不如他?!”
“我的天賦,我的才情,哪一點比不上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張作森的咆哮聲震得周圍的碎石都在顫動。
那十具傀儡彷彿感應到了主人的暴怒。
齊齊發出一聲嘶吼。
“吼——!”
屍氣滔天。
金宏站在那裡。
面對張作森的質問。
面對那鋪天蓋地的怨氣。
他沉默了。
原本挺直的脊樑,微微佝僂了一些。
那是愧疚。
那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金宏緩緩回過神來。
目光越過林凡,看向了半空中的張作森。
眼神複雜。
有痛惜。
有無奈。
還有深深的自責。
哪怕到了如今。
哪怕自己被張作森囚禁在水牢裡折磨了這麼久。
哪怕自己被當成誘餌,用來引誘林凡上鉤。
金宏對張作森,依然恨不起來。
更多的,是心疼。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天才少年。
那個曾經跟在自己身後,喊著“金師叔,你看我這爐丹煉得如何”的孩子。
變成了今天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滿身邪氣。
滿手鮮血。
這是一場悲劇。
而自己,確實是這場悲劇的旁觀者,甚至是某種程度上的幫兇。
當年……
確實是自己懦弱了。
是為了宗門?是為了大局?
無論甚麼理由,自己確實沒有站出來。
這是他一輩子的心結。
也是他一輩子的汙點。
金宏嘆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彷彿吐盡了他半生的滄桑。
看著如今張作森那扭曲的面孔。
金宏臉上的決絕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澀的愧疚。
“作森……”
金宏開口了。
聲音不再像剛才呵斥林凡時那麼強硬。
反而變得有些沙啞。
柔和。
像是在呼喚一個迷路的孩子。
“回頭是岸。”
“當年的事……是老夫對不起你。”
“是老夫無能,護不住你,也護不住青陽派。”
“是老夫欠你的。”
金宏往前邁了一步。
沒有防禦。
沒有攻擊姿態。
只是敞開了胸懷,像是要接納所有的指責。
“你若恨我,儘管衝著老夫來。”
“殺了我,剮了我,老夫絕無怨言。”
“但是……”
金宏看了一眼身後的林凡,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你又何必一錯再錯?”
“這孩子是無辜的。”
“道門是無辜的。”
“你為了報復,把自己變成這副模樣……”
“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