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
二樓廂房。
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
“唰”的一下。
老先生猛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卻清明得嚇人。
沒有剛睡醒的迷茫。
只有驚恐。
只有深深的忌憚。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咚咚咚。
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
一股莫名的壓迫感,直接穿透了窗戶,穿透了牆壁。
狠狠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那種感覺。
就像是被人用刀尖抵住了喉嚨。
涼意。
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來了。”
“有個恐怖的東西來了。”
老先生翻身坐起。
動作敏捷得不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這是本能。
這是他混跡江湖幾十年,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來的危機感。
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他沒有穿鞋。
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悄無聲息。
一步一步。
挪到了門口。
屏住呼吸。
耳朵貼在門板上。
聽。
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
但他聽見了。
那腳步聲每一下落地,都很有節奏。
不急不緩。
卻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沉重感。
老先生嚥了一口唾沫。
手指微微發顫。
搭在了門栓上。
輕輕拉開。
一條縫。
僅有一條極窄的縫隙。
他把眼睛湊了過去。
客棧的大堂裡,光線很暗。
只有櫃檯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還散發著微弱的幽光。
昏黃。
搖曳。
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裡。
一道身影慢慢走了上來。
那是個少年。
一身布衣。
揹著一把桃木劍。
看起來平平無奇。
可是。
當老先生看清楚那張臉的時候。
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怎麼會是他?!”
心裡一聲驚呼。
差點沒叫出聲來。
那少年。
正是林凡。
那個跟他做交易,答應幫他奪回教主之位的林凡。
可是。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老先生死死地盯著門縫外的林凡。
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百思不得其解。
這才多久?
從林凡破窗而出,到現在回來。
頂多也就過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前。
林凡雖然強,雖然有著天師五境的修為。
但在老先生眼裡,也就是個天賦異稟的後生晚輩。
是一把鋒利的刀。
雖然危險,但還看得透。
甚至。
老先生心裡還盤算過。
若是以後這小子不聽話,自己也不是沒有手段制衡他。
畢竟。
薑還是老的辣。
但是現在。
那種自信。
那種掌控感。
蕩然無存。
如今這林凡身上的氣息,簡直與之前判若兩人。
變了。
徹底變了。
他就那麼隨意地走在走廊上。
沒有刻意釋放威壓。
也沒有甚麼表情。
但老先生隔著門縫,卻感覺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壓制。
那是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天然俯視。
哪怕林凡根本沒看這邊。
老先生也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秘密,都被看穿了。
危險。
極度的危險。
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都在讓他逃跑。
都在讓他遠離這個少年。
“他這又是去哪裡了?”
“這短短的一個時辰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老先生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滑膩膩的。
差點抓不住門框。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以前的林凡,是一把出鞘的劍,鋒芒畢露,銳氣逼人。
一看就不好惹。
但現在的林凡。
那鋒芒收斂了。
看不見銳氣了。
但他整個人。
變成了一座深淵。
深不見底。
你看不到他的底牌。
你看不到他的極限。
你只知道。
只要你敢掉下去,就絕對爬不出來。
氣息太穩了。
穩得可怕。
那種靈力的波動,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溢散,都帶著規則的味道。
那是……
六境?
不。
不僅僅是六境。
老先生見過六境的天師。
以前那個老教主,也是六境。
但給他的感覺,遠沒有眼前這個少年來得恐怖。
那個老教主是狂暴的火。
而眼前的林凡。
是寂靜的海。
海面下,藏著能吞噬一切的巨獸。
“這怎麼可能啊……”
老先生嘴唇哆嗦著。
心裡泛起了驚濤駭浪。
這小子才多大?
二十出頭?
這種年紀。
這種修為。
這種氣息。
這還是人嗎?
就在老先生趴在門縫上,陷入極度的震驚和恐懼中時。
身後。
響起了動靜。
這間大包廂裡。
住著三個人。
老先生。
巫啟。
還有一個隨從。
此時。
巫啟醒了。
他是被尿憋醒的。
迷迷糊糊地坐起來。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哈欠連天。
“哈——”
伸了個懶腰。
然後。
他就看見了老先生。
那個平日裡威嚴無比,此時卻光著腳,撅著屁股,趴在門口偷看的背影。
這姿勢。
這行為。
怎麼看怎麼猥瑣。
巫啟愣了一下。
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心想。
這老教主以前也沒這偷窺的癖好啊。
這是看啥呢?
難道外面有漂亮姑娘路過?
也不對啊。
這大半夜的。
哪來的姑娘。
鬼鬼祟祟的怎麼回事呢。
巫啟撓了撓頭。
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好奇,幾分調侃地開口問道:
“教主,怎麼了?”
“您這是……練功呢?”
聲音雖然不大。
但在寂靜的房間裡。
卻顯得格外清晰。
這一聲。
把老先生的魂都快嚇飛了。
“唔!”
老先生渾身一抖。
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猛地轉過身。
動作之快,帶起了一陣風。
那張老臉上。
滿是驚恐。
滿是焦急。
簡直就是驚弓之鳥。
他根本顧不上解釋。
直接撲了過去。
一把捂住了巫啟的嘴巴。
“噓——!”
另一隻手豎在嘴邊。
做了個極其誇張的噤聲手勢。
眼睛瞪得滾圓。
死死地盯著巫啟。
眼神裡全是警告。
別說話!
想死嗎?!
巫啟被捂得直翻白眼。
“嗚嗚嗚……”
他掙扎了兩下。
卻發現老教主的手勁大得出奇。
那是人在極度緊張下的爆發力。
巫啟傻了。
這到底是咋了?
至於嗎?
難道外面是仇家殺上門了?
老先生沒鬆手。
不僅沒鬆手。
還立刻跟巫啟打眼神。
眉毛亂飛。
眼珠子往床上撇。
意思很明確:
裝睡!
趕緊裝睡!
別讓他聽見!
別讓他知道我們在看他!
那種小心翼翼。
那種如履薄冰。
簡直就像是躲在洞裡的老鼠,生怕被外面的貓發現。
巫啟雖然不明所以。
但看到老教主這副快要嚇尿了的表情。
也知道事情不對勁。
趕緊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