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響並非回應。
柳青青怔立原地,望著眼前那堵無形高牆,恍惚間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可那波動如此清晰,如巨石墜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盪開,穿過屏障,傳入她耳中。
然後——
第二波。
第三波。
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如擂鼓。
柳青青瞳孔驟縮。
她終於看清了。
那透明的屏障之上,原本光滑如鏡的表面,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層層波紋。
不是一處,是整面屏障,綿延無盡,盡數震顫!
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從外部全力衝擊這座大陣。
而這座困了她不知多久的牢籠——
快要撐不住了。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自屏障之外傳來,穿透層層虛空,震得柳青青耳膜生疼。
她下意識退後一步。
可那巨響之後,緊接而來的,是更加密集的震顫。
整座大陣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紋層層疊疊,越來越劇烈,越來越狂暴。
柳青青盯著那堵搖搖欲墜的無形高牆。
她應該逃。
應該趁著屏障未破,趕緊遠離此地。
可她沒有動。
不是不想。
是腳下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酥麻感。
她低眉看去——
遠處的海水,正在褪色。
不是先前那般緩慢的、溫和的、如涓涓細流般的褪色。
是瘋狂地、急速地、如同被人抽去了脊骨一般,那濃稠的猩紅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一息之間,深紅褪成淺紅。
兩息之間,淺紅褪成緋紅。
三息——
原本猩紅粘稠的海水,已經徹底變得清澈,與尋常海域再無半分分別!
柳青青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禁海……破了?
這個念頭尚未落定,更大的異變便已降臨。
“嗤——”
如沸湯潑雪。
那些禁海中的血肉殘骸,那些攀附在礁石上的猩紅肉芽,那些潛伏在海面下的扭曲血肉——
盡數開始消融!
如烈日下的殘雪,如烈火下的薄紙,那些曾經猙獰可怖的血肉,此刻正在以瘋狂的速度化為虛無。
腥臭的煙氣升騰而起,又在半空中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絞碎,散於無形。
柳青青猛然清醒!
如同被人從噩夢中一把拽出,那持續了不知多久的恍惚與麻木,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她猛地抬頭,環顧四周。
然後——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腳下。
腳下不是她以為的禁海邊緣。
腳下是濃稠得幾乎凝固的猩紅血肉,厚厚地鋪陳開來,綿延不知多遠。
那些血肉尚未消融。
或者說,這裡處於禁海更深處的位置,消融的速度遠不及禁海其他地方。
它們依舊在那裡,微微起伏,緩緩蠕動,如同一頭沉睡巨獸的肌體。
柳青青怔立原地。
我怎麼會在這裡?
她明明一直沿著屏障向前,一直向著血煞最稀薄的方向,一直在尋找出路——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
衣料遮掩之下,那赤紅的紋路正泛著幽幽的光。
光很淡。
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鮮活。
柳青青忽然明白了。
是它。
在她靈力耗盡、意志恍惚之際,在她已經無力壓制、只能憑著本能行走之際——
是這玄火烙印,暗中影響了她。
它讓她偏離了方向。
它讓她一步一步,走向禁海更深處。
走向血煞更濃的地方。
走向——
它的養料所在。
柳青青盯著自己的左臂,盯著那道蜿蜒交錯的赤紅紋路。
那紋路此刻正緩緩蠕動著,如同活物的血管,一下一下地搏動。
每一次搏動,便有絲絲縷縷的猩紅之氣從周圍血肉中被抽取出來,沒入烙印之中。
它在進食。
在她恍惚無覺的時候,它一直在進食。
柳青青深吸一口氣。
她催動神識,探向自己全身——
然後,她僵住了。
她感知到,自己全身的皮肉之下,有甚麼東西正在微微跳動。
那不是她的血肉。
那是玄火烙印延伸出的、新生的脈絡。
柳青青猛地掀起右側衣襟——
她看見了。
赤紅的紋路,從左側肩頭蜿蜒而過,越過鎖骨,越過頸側,此刻已經蔓延到了右肩。
那紋路細密如蛛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如同一株正在開枝散葉的毒藤。
她繼續探察。
左胸。
心口上方寸許之地,有細微的溫熱感傳來。
那裡也有一縷。
後腰。
右側腰際,靠近脊椎的位置。
也有一縷。
柳青青放下衣襟。
她的手很穩。
可她的心,已經冷透了。
這枚烙印……在她最虛弱、最恍惚的那段時間裡,已經將她侵蝕到了這個地步。
柳青青試著動了動右臂。
能動。
她又試著動了動右腿。
也能動。
可那種“能動”的感覺,與以往不同。
以往,是她的意志驅動她的身體。
現在……
她隱約覺得,自己的意志,似乎需要“經過”某些東西,才能抵達那些肢體。
那些新生的赤紅脈絡,正在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正在成為——她自己。
而她,正在被一點點擠出這具軀殼。
柳青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沒有驚慌。
沒有恐懼。
她只是沉默地感受著體內那些陌生的、不屬於她的“脈絡”,感受著它們在她血肉中微微跳動,如無數顆細小的心臟。
它們跳動的節奏,與她的心跳並不一致。
它們在用自己的節奏,活著。
柳青青閉上眼。
須臾,她睜開眼。
左臂的烙印,在她睜眼的剎那,驟然暴動!
那股一直潛伏著的、緩慢侵蝕著的溫熱,在這一刻猛然化為灼燙的洪流!
赤光大盛,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那些新生的脈絡同時瘋狂跳動,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在她體內四處穿刺!
它知道她醒了。
它知道她在察探。
它知道她在試圖奪回控制權。
所以,它要先下手為強。
柳青青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她按住左臂,死死盯著那道狂躁的赤紅紋路。
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肩頭蔓延,向脖頸蔓延,向頭顱蔓延!
它要吞噬她。
就在此時。
就在此刻。
柳青青沒有猶豫。
她抬手,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通體幽碧,內裡似有煙雲流轉。
珠子觸手微涼,隱約可見其上刻著極細極密的紋路——那不是陣紋,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玄奧的符號。
這是她數年前在南海一座荒島的遺蹟中尋得的寶物。
她不知其名,不知其來歷,只知道它有一樁妙用——
可以容納神魂。
準確地說,可以在危急時刻,讓她的神魂短暫脫離肉身,寄居此珠之中。
而後,她可以憑藉此珠,操控自己的肉身,繼續行動。
這是她壓箱底的手段。
也是最危險的手段。
因為神魂脫離肉身,便如無根之萍。
若此珠被人擊碎,或被人奪走,她的神魂便無處可依,瞬息間便會消散於天地之間。
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
再無輪迴。
柳青青盯著手中的幽碧玉珠。
左臂的烙印已經蔓延到肩頸,灼痛如潮水般一波一波衝擊著她的神智。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新生的脈絡正在向她的識海蔓延。
它們在找她的神魂。
柳青青不再猶豫。
她閉上眼,運轉法訣。
下一瞬——
她的意識猛然抽離,如墜深淵,又驟然懸停。
再睜眼時,她已不在自己體內。
她在那枚玉珠之中。
隔著那層幽碧的光暈,她看見自己的肉身依舊跪在原地,左臂赤光大盛,那些新生的脈絡正在瘋狂蔓延。
可那具軀殼,此刻已經不再跳動。
被她鎮壓了。
準確地說,是被這枚玉珠鎮壓了。
她的神魂寄居珠中,憑藉此珠與肉身之間的聯絡,可以操控那具軀殼的行動。
她成了自己肉身的駕馭者。
而那具肉身之中,正住著另一個正在瘋狂生長的東西。
柳青青沒有時間細想。
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趁著陣法已破,趁著禁海正在消融,趁著那東西還在她的肉身裡紮根,還沒來得及徹底吞噬她——
她必須逃。
她催動玉珠,牽引著自己的肉身,正要起身——
然後,她感知到了。
七道氣息。
七道強大的、浩瀚的、如同天穹傾覆般壓下來的氣息。
正從四面八方逼近。
柳青青僵在原地。
那些氣息太強了。
強到她即便躲在玉珠之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壓迫感。
那是金丹真人的氣息。
七名金丹真人,正在包圍這片禁海。
柳青青目光掃過那七道氣息的方向。
其中一道,她再熟悉不過。
灼熱、霸道、帶著焚盡一切的威勢——
焚海真人。
是他。
這座大陣,是他與其餘金丹真人聯手佈下的。
此刻禁海被攻破,他們要來收割最後的成果。
而她現在所在的地方,是禁海深處。
是那七人必然要探查的地方。
柳青青咬了咬牙。
她正要起身逃離——
一道氣息,驟然鎖定了她!
那氣息來得極快,快到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方才還在數十里外,下一瞬便已逼近到數里之內!
有人在向她這邊急速趕來!
柳青青臉色驟變。
她不再猶豫,催動玉珠,牽引著自己的肉身,轉身便向禁海更深處遁去!
身後,那道氣息越來越近。
柳青青沒有回頭。
她只是拼命地逃。
腳下的血肉越來越濃稠,周圍的猩紅越來越深,禁海消融的速度在這裡明顯減緩。
那些尚未被煉化的血肉如同活物,在她掠過時微微蠕動,似乎在歡迎她的歸來。
柳青青無暇顧及這些。
她只是一味地向深處逃。
向那七名金丹真人尚未踏足的、更深處逃。
就在柳青青前腳剛走不久。
一道玄青色的遁光,便已落在她原先所在的那片血肉之上。
遁光斂去,現出一人。
玄青道袍,面容清癯,頜下三縷長鬚——正是玄青子。
他落地的剎那,目光便掃向四周。
空無一人。
只有尚未消融的猩紅血肉,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極淡極淡的奇異波動。
玄青子眉頭微挑。
他放出神識,如細網般鋪開,一寸一寸掃過這片區域。
片刻後,他的神識微微一滯。
玄青子收回神識,目光若有所思。
這氣息……
有些熟悉啊。
他微微眯起眼,在記憶中搜尋了片刻。
而後,他想起來了。
月餘之前,他曾在大陣的邊緣,感知到過一次衝撞。
那衝撞極弱,是築基層次。
而今這道殘留的氣息……
與那日感知到的,如出一轍。
一個築基修士?
在這禁海深處?
還活著?
而且——
玄青子目光落向柳青青逃離的方向。
那是禁海更深處。
他在逃,逃向了更深處.......
玄青子負手而立,望著那片深不見底的猩紅黑暗,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
天邊數道遁光急速降臨!
一道赤芒率先落地,焚海真人現出身形,周身赤芒未散,目光直直落在玄青子面上。
“玄青子,你這麼快趕來作甚?”焚海真人開門見山,“可是發現了甚麼?”
話音未落,又是五道遁光接連落地。
六名金丹真人,將玄青子圍在當中。
瀾濤真人不緊不慢地落在最後,負手而立,目光淡淡掃過這片區域,沒有說話。
玄青子看著這陣仗,面色不變。
他只淡淡一笑。
“諸位道友來得正好。”他負手而立,“貧道方才察覺此處有異樣波動,以為是禁海深處有寶物出世,便先行一步趕來查探。”
他頓了頓。
“可惜,到地方後卻發現,甚麼也沒有。”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神色坦然,彷彿只是在陳述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其餘五人,誰也沒有接話。
焚海真人盯著他,目光如炬。
“當真甚麼也沒有?”
玄青子迎上他的目光,笑意不變。
“焚海道友若是不信,大可親自探查一番。”
焚海真人沒有動。
他當然不信。
方才禁海被攻破,七人各自散開探查,他玄青子偏偏直奔此地而來。
若說此地甚麼都沒有,誰信?
可不信又能如何?
按照先前約定,禁海之中發現的機緣寶物,誰先拿到手,便算誰的。
若多人同時發現,便各憑本事搶奪。
如今玄青子先到一步,若他真有所得,此刻多半已收入囊中。
除非他主動拿出來,否則即便是爭奪,也沒有意義。
再者——
焚海真人目光掃過這片尚未完全消融的血肉。
此地距離真正的禁海核心,還有一段距離。
即便有機緣,應當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為這麼個未知之物,與玄青子翻臉,不值當。
他瞥了其餘幾人一眼。
那幾人面色各異,卻也沒有人開口。
片刻後,焚海真人率先收回目光。
“既然玄青子道友說甚麼也沒有,那便當甚麼也沒有罷。”
他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
其餘幾人聞言,也紛紛收回視線。
玄青子依舊負手而立,面色如常。
一場無形的風波,就此消弭於無形。
瀾濤真人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是淡淡掃了玄青子一眼,而後移開目光,望向禁海更深處。
“走吧。”
他率先架起遁光。
“禁海已破,真正的機緣,還在深處。”
焚海真人看了玄青子最後一眼,也架起遁光,緊隨其後。
其餘四人紛紛跟上。
六道遁光,向禁海更深處破空而去。
而那個方向——
正是柳青青逃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