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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被迫

那回響並非回應。

柳青青怔立原地,望著眼前那堵無形高牆,恍惚間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可那波動如此清晰,如巨石墜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盪開,穿過屏障,傳入她耳中。

然後——

第二波。

第三波。

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如擂鼓。

柳青青瞳孔驟縮。

她終於看清了。

那透明的屏障之上,原本光滑如鏡的表面,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層層波紋。

不是一處,是整面屏障,綿延無盡,盡數震顫!

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從外部全力衝擊這座大陣。

而這座困了她不知多久的牢籠——

快要撐不住了。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自屏障之外傳來,穿透層層虛空,震得柳青青耳膜生疼。

她下意識退後一步。

可那巨響之後,緊接而來的,是更加密集的震顫。

整座大陣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紋層層疊疊,越來越劇烈,越來越狂暴。

柳青青盯著那堵搖搖欲墜的無形高牆。

她應該逃。

應該趁著屏障未破,趕緊遠離此地。

可她沒有動。

不是不想。

是腳下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酥麻感。

她低眉看去——

遠處的海水,正在褪色。

不是先前那般緩慢的、溫和的、如涓涓細流般的褪色。

是瘋狂地、急速地、如同被人抽去了脊骨一般,那濃稠的猩紅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一息之間,深紅褪成淺紅。

兩息之間,淺紅褪成緋紅。

三息——

原本猩紅粘稠的海水,已經徹底變得清澈,與尋常海域再無半分分別!

柳青青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禁海……破了?

這個念頭尚未落定,更大的異變便已降臨。

“嗤——”

如沸湯潑雪。

那些禁海中的血肉殘骸,那些攀附在礁石上的猩紅肉芽,那些潛伏在海面下的扭曲血肉——

盡數開始消融!

如烈日下的殘雪,如烈火下的薄紙,那些曾經猙獰可怖的血肉,此刻正在以瘋狂的速度化為虛無。

腥臭的煙氣升騰而起,又在半空中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絞碎,散於無形。

柳青青猛然清醒!

如同被人從噩夢中一把拽出,那持續了不知多久的恍惚與麻木,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她猛地抬頭,環顧四周。

然後——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腳下。

腳下不是她以為的禁海邊緣。

腳下是濃稠得幾乎凝固的猩紅血肉,厚厚地鋪陳開來,綿延不知多遠。

那些血肉尚未消融。

或者說,這裡處於禁海更深處的位置,消融的速度遠不及禁海其他地方。

它們依舊在那裡,微微起伏,緩緩蠕動,如同一頭沉睡巨獸的肌體。

柳青青怔立原地。

我怎麼會在這裡?

她明明一直沿著屏障向前,一直向著血煞最稀薄的方向,一直在尋找出路——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

衣料遮掩之下,那赤紅的紋路正泛著幽幽的光。

光很淡。

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鮮活。

柳青青忽然明白了。

是它。

在她靈力耗盡、意志恍惚之際,在她已經無力壓制、只能憑著本能行走之際——

是這玄火烙印,暗中影響了她。

它讓她偏離了方向。

它讓她一步一步,走向禁海更深處。

走向血煞更濃的地方。

走向——

它的養料所在。

柳青青盯著自己的左臂,盯著那道蜿蜒交錯的赤紅紋路。

那紋路此刻正緩緩蠕動著,如同活物的血管,一下一下地搏動。

每一次搏動,便有絲絲縷縷的猩紅之氣從周圍血肉中被抽取出來,沒入烙印之中。

它在進食。

在她恍惚無覺的時候,它一直在進食。

柳青青深吸一口氣。

她催動神識,探向自己全身——

然後,她僵住了。

她感知到,自己全身的皮肉之下,有甚麼東西正在微微跳動。

那不是她的血肉。

那是玄火烙印延伸出的、新生的脈絡。

柳青青猛地掀起右側衣襟——

她看見了。

赤紅的紋路,從左側肩頭蜿蜒而過,越過鎖骨,越過頸側,此刻已經蔓延到了右肩。

那紋路細密如蛛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如同一株正在開枝散葉的毒藤。

她繼續探察。

左胸。

心口上方寸許之地,有細微的溫熱感傳來。

那裡也有一縷。

後腰。

右側腰際,靠近脊椎的位置。

也有一縷。

柳青青放下衣襟。

她的手很穩。

可她的心,已經冷透了。

這枚烙印……在她最虛弱、最恍惚的那段時間裡,已經將她侵蝕到了這個地步。

柳青青試著動了動右臂。

能動。

她又試著動了動右腿。

也能動。

可那種“能動”的感覺,與以往不同。

以往,是她的意志驅動她的身體。

現在……

她隱約覺得,自己的意志,似乎需要“經過”某些東西,才能抵達那些肢體。

那些新生的赤紅脈絡,正在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正在成為——她自己。

而她,正在被一點點擠出這具軀殼。

柳青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沒有驚慌。

沒有恐懼。

她只是沉默地感受著體內那些陌生的、不屬於她的“脈絡”,感受著它們在她血肉中微微跳動,如無數顆細小的心臟。

它們跳動的節奏,與她的心跳並不一致。

它們在用自己的節奏,活著。

柳青青閉上眼。

須臾,她睜開眼。

左臂的烙印,在她睜眼的剎那,驟然暴動!

那股一直潛伏著的、緩慢侵蝕著的溫熱,在這一刻猛然化為灼燙的洪流!

赤光大盛,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那些新生的脈絡同時瘋狂跳動,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在她體內四處穿刺!

它知道她醒了。

它知道她在察探。

它知道她在試圖奪回控制權。

所以,它要先下手為強。

柳青青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她按住左臂,死死盯著那道狂躁的赤紅紋路。

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肩頭蔓延,向脖頸蔓延,向頭顱蔓延!

它要吞噬她。

就在此時。

就在此刻。

柳青青沒有猶豫。

她抬手,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通體幽碧,內裡似有煙雲流轉。

珠子觸手微涼,隱約可見其上刻著極細極密的紋路——那不是陣紋,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玄奧的符號。

這是她數年前在南海一座荒島的遺蹟中尋得的寶物。

她不知其名,不知其來歷,只知道它有一樁妙用——

可以容納神魂。

準確地說,可以在危急時刻,讓她的神魂短暫脫離肉身,寄居此珠之中。

而後,她可以憑藉此珠,操控自己的肉身,繼續行動。

這是她壓箱底的手段。

也是最危險的手段。

因為神魂脫離肉身,便如無根之萍。

若此珠被人擊碎,或被人奪走,她的神魂便無處可依,瞬息間便會消散於天地之間。

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

再無輪迴。

柳青青盯著手中的幽碧玉珠。

左臂的烙印已經蔓延到肩頸,灼痛如潮水般一波一波衝擊著她的神智。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新生的脈絡正在向她的識海蔓延。

它們在找她的神魂。

柳青青不再猶豫。

她閉上眼,運轉法訣。

下一瞬——

她的意識猛然抽離,如墜深淵,又驟然懸停。

再睜眼時,她已不在自己體內。

她在那枚玉珠之中。

隔著那層幽碧的光暈,她看見自己的肉身依舊跪在原地,左臂赤光大盛,那些新生的脈絡正在瘋狂蔓延。

可那具軀殼,此刻已經不再跳動。

被她鎮壓了。

準確地說,是被這枚玉珠鎮壓了。

她的神魂寄居珠中,憑藉此珠與肉身之間的聯絡,可以操控那具軀殼的行動。

她成了自己肉身的駕馭者。

而那具肉身之中,正住著另一個正在瘋狂生長的東西。

柳青青沒有時間細想。

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趁著陣法已破,趁著禁海正在消融,趁著那東西還在她的肉身裡紮根,還沒來得及徹底吞噬她——

她必須逃。

她催動玉珠,牽引著自己的肉身,正要起身——

然後,她感知到了。

七道氣息。

七道強大的、浩瀚的、如同天穹傾覆般壓下來的氣息。

正從四面八方逼近。

柳青青僵在原地。

那些氣息太強了。

強到她即便躲在玉珠之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壓迫感。

那是金丹真人的氣息。

七名金丹真人,正在包圍這片禁海。

柳青青目光掃過那七道氣息的方向。

其中一道,她再熟悉不過。

灼熱、霸道、帶著焚盡一切的威勢——

焚海真人。

是他。

這座大陣,是他與其餘金丹真人聯手佈下的。

此刻禁海被攻破,他們要來收割最後的成果。

而她現在所在的地方,是禁海深處。

是那七人必然要探查的地方。

柳青青咬了咬牙。

她正要起身逃離——

一道氣息,驟然鎖定了她!

那氣息來得極快,快到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方才還在數十里外,下一瞬便已逼近到數里之內!

有人在向她這邊急速趕來!

柳青青臉色驟變。

她不再猶豫,催動玉珠,牽引著自己的肉身,轉身便向禁海更深處遁去!

身後,那道氣息越來越近。

柳青青沒有回頭。

她只是拼命地逃。

腳下的血肉越來越濃稠,周圍的猩紅越來越深,禁海消融的速度在這裡明顯減緩。

那些尚未被煉化的血肉如同活物,在她掠過時微微蠕動,似乎在歡迎她的歸來。

柳青青無暇顧及這些。

她只是一味地向深處逃。

向那七名金丹真人尚未踏足的、更深處逃。

就在柳青青前腳剛走不久。

一道玄青色的遁光,便已落在她原先所在的那片血肉之上。

遁光斂去,現出一人。

玄青道袍,面容清癯,頜下三縷長鬚——正是玄青子。

他落地的剎那,目光便掃向四周。

空無一人。

只有尚未消融的猩紅血肉,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極淡極淡的奇異波動。

玄青子眉頭微挑。

他放出神識,如細網般鋪開,一寸一寸掃過這片區域。

片刻後,他的神識微微一滯。

玄青子收回神識,目光若有所思。

這氣息……

有些熟悉啊。

他微微眯起眼,在記憶中搜尋了片刻。

而後,他想起來了。

月餘之前,他曾在大陣的邊緣,感知到過一次衝撞。

那衝撞極弱,是築基層次。

而今這道殘留的氣息……

與那日感知到的,如出一轍。

一個築基修士?

在這禁海深處?

還活著?

而且——

玄青子目光落向柳青青逃離的方向。

那是禁海更深處。

他在逃,逃向了更深處.......

玄青子負手而立,望著那片深不見底的猩紅黑暗,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

天邊數道遁光急速降臨!

一道赤芒率先落地,焚海真人現出身形,周身赤芒未散,目光直直落在玄青子面上。

“玄青子,你這麼快趕來作甚?”焚海真人開門見山,“可是發現了甚麼?”

話音未落,又是五道遁光接連落地。

六名金丹真人,將玄青子圍在當中。

瀾濤真人不緊不慢地落在最後,負手而立,目光淡淡掃過這片區域,沒有說話。

玄青子看著這陣仗,面色不變。

他只淡淡一笑。

“諸位道友來得正好。”他負手而立,“貧道方才察覺此處有異樣波動,以為是禁海深處有寶物出世,便先行一步趕來查探。”

他頓了頓。

“可惜,到地方後卻發現,甚麼也沒有。”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神色坦然,彷彿只是在陳述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其餘五人,誰也沒有接話。

焚海真人盯著他,目光如炬。

“當真甚麼也沒有?”

玄青子迎上他的目光,笑意不變。

“焚海道友若是不信,大可親自探查一番。”

焚海真人沒有動。

他當然不信。

方才禁海被攻破,七人各自散開探查,他玄青子偏偏直奔此地而來。

若說此地甚麼都沒有,誰信?

可不信又能如何?

按照先前約定,禁海之中發現的機緣寶物,誰先拿到手,便算誰的。

若多人同時發現,便各憑本事搶奪。

如今玄青子先到一步,若他真有所得,此刻多半已收入囊中。

除非他主動拿出來,否則即便是爭奪,也沒有意義。

再者——

焚海真人目光掃過這片尚未完全消融的血肉。

此地距離真正的禁海核心,還有一段距離。

即便有機緣,應當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為這麼個未知之物,與玄青子翻臉,不值當。

他瞥了其餘幾人一眼。

那幾人面色各異,卻也沒有人開口。

片刻後,焚海真人率先收回目光。

“既然玄青子道友說甚麼也沒有,那便當甚麼也沒有罷。”

他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

其餘幾人聞言,也紛紛收回視線。

玄青子依舊負手而立,面色如常。

一場無形的風波,就此消弭於無形。

瀾濤真人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是淡淡掃了玄青子一眼,而後移開目光,望向禁海更深處。

“走吧。”

他率先架起遁光。

“禁海已破,真正的機緣,還在深處。”

焚海真人看了玄青子最後一眼,也架起遁光,緊隨其後。

其餘四人紛紛跟上。

六道遁光,向禁海更深處破空而去。

而那個方向——

正是柳青青逃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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