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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迴響

柳青青沿著那無形的陣法屏障,已經走了很久。

腳下不再是先前那般乾枯龜裂的血肉,而是一片猩紅粘稠、宛若活物血液的海水。

她不得不分出靈力,凝於足底,方能行走於這海面之上。

靈力在持續消耗。

她每隔半個時辰便要服下一枚補充靈力的丹藥,方能維持住對玄火烙印的壓制。

儲物袋中的丹藥逐枚減少,而她沿著屏障摸索了不知多久,依舊沒有尋到盡頭。

起初,她並未留意腳下海水的異樣。

那猩紅的色澤太過濃稠,太過均勻,如一塊無邊無際的暗紅綢緞鋪展至天際。

她低頭時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模糊的、被紅光扭曲的人形輪廓,隨著足底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破碎又重聚。

她只是走。

不知從何時起,她隱約覺得,腳下猩紅的海水似乎……淡了一絲。

不是一處,是整片。

那變化極細微,細微到柳青青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禁海之內本就光線昏暗,猩紅的海水映著猩紅的天穹,目之所及皆是同一片濃稠的紅。

她沒有在意。

又走了一段。

這一次,她低頭時,隱約看見了自己的鞋尖。

那鞋本是青灰色的,此刻已被血煞浸透成暗紅。

可方才那一瞥間,她似乎看見鞋面上有一小塊未被染透的、原本的顏色。

柳青青停下腳步。

她定睛看去——

鞋面依舊是暗紅。

那塊“原本的顏色”不見了,彷彿只是光影變幻時的一瞬錯覺。

柳青青沉默片刻,繼續前行。

可她開始下意識地留意腳下的海水。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她再次低頭。

這一次,她看得分明。

腳底的海水不再是先前那般濃稠得近乎凝固的猩紅,而是正在……變淡。

那變化微乎其微,若非她刻意去分辨,幾乎察覺不出。

可那確實是淡了——如同濃墨之中滴入清水,雖未褪盡,卻已不復最初的濃郁。

柳青青眉頭微蹙。

她蹲下身,將指尖探入海水中。

觸感依舊是粘稠的、溫熱的,如同沒入某種巨獸的血脈。

可那股原本濃烈得刺鼻的血腥氣,似乎……也淡了些。

她直起身,望向遠方。

目之所及,海天相接之處依舊是那片不見邊際的暗紅。

可近處的海水,確確實實在以極緩慢、極不易察覺的速度,褪去那層濃得化不開的猩紅。

為甚麼?

柳青青凝神感知。

左臂的玄火烙印依舊在微弱地跳動,如一枚蟄伏的活物。

可那股無時無刻不在汲取血煞之力的“飢渴感”……

似乎也減弱了。

不是減弱了一點。

是減弱了很多。

從墜入禁海那一刻起,玄火烙印便如一枚貪婪的吸血蛭,瘋狂汲取著周遭每一絲血煞之氣。

那股被強行抽離靈力形成壓制的虛弱感,如附骨之疽,從未有一刻離開過她的身體。

可現在,那種被汲取的感覺……

幾乎淡到察覺不出了。

柳青青怔立原地。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左臂。

衣料遮掩之下,那赤紅的紋路依舊蜿蜒交錯,如寄生藤蔓攀附於皮肉之上。

可那紋路的顏色……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不是錯覺。

是當真黯淡了。

邊緣處那些新生的、細密的赤紅分支,此刻竟有些乾枯捲曲的跡象,如缺水多日的藤葉。

柳青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她放出一縷神識,探入腳下海水。

海水依舊猩紅,依舊粘稠,依舊蘊含著令尋常修士避之不及的血煞汙穢。

可那濃度……

確實下降了。

比她剛踏足此地時,至少下降了五成不止。

她又探向陣法屏障。

神識觸及那層冰涼光滑的無形壁障時,她感知到了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靈力震盪。

那震盪不是來自屏障本身,而是來自屏障之外。

有某種力量,正在從外部持續沖刷、消磨、煉化這片禁海。

柳青青收回神識。

她忽然明白了。

是陣法。

焚海真人所佈下的這座大陣,並非只是簡單地困住這片海域。

它還在持續不斷地削弱禁海的力量——如烈火焚薪,如洪流淘沙,將禁海一點點稀釋、煉化。

所以腳下的海水才會褪色。

柳青青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左臂的灼痛已經減輕到,以她的意志可以忽略的地步。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赤紅的紋路還在,卻已不復先前的猙獰。

現在,已能重新不需損耗太多靈力,便能壓制它。

柳青青抬起眼簾。

她望著眼前那堵透明的、冰涼光滑的無形高牆,心中五味雜陳。

困住她的,是這陣法。

削弱禁海、救她於烙印反噬之危的,也是這陣法。

佈陣之人視她如螻蟻,從未察覺她的存在,更不知這陣中困著一個將死之人。

可偏偏是這座困住她的牢籠,將她從懸崖邊緣拉了回來。

柳青青靜靜地站在那裡,任海風拂過她蒼白的面容。

許久。

她垂下眼睫,繼續向前走去。

步子,比方才輕了些許。

然而,不過走出數十丈,她的腳步又慢了下來。

不是力竭。

是一道念頭,如冰水澆頂,驟然浮現腦海。

這陣法……當真只是要這般溫和地削弱禁海麼?

柳青青立在原地,望著那層無形屏障。

焚海真人是金丹修士,費偌大周折佈下此陣,耗費的資源絕不在少數。

若只為這般溫和地削弱禁海力量,未免太過了些。

她不知這陣法全貌,也猜不透焚海真人的盤算。

可有一層,她不得不慮——

這陣法,究竟是始終如此柔和,只將禁海慢慢煉化便罷。

還是削弱到某個程度後,會驟然爆發更強威勢,一舉傾覆整片禁海?

若是前者,她尚有時間慢慢尋找出路。

若是後者……

待那傾覆之力降臨時,禁海內的一切,包括困於其中的她,都將被一併吞噬,碾為虛無。

柳青青垂下眼睫。

她不知答案。

也無從知曉。

她只知道,此刻腳下的海水還在褪色,陣法的煉化之力尚是涓涓細流。

若真有山洪傾瀉的那一刻,她至少……不能還在原地。

她抬起頭,調動靈力,快速向前飛行。

玄火烙印重新被徹底壓制後,她已經不用再過多節省靈力。

而且若如她猜測那般,也需要儘快找到陣法屏障,沒有覆蓋到的地方。

如此一來,飛行是最快的了。

柳青青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片褪色的海上飛了多久。

也許兩日,也許三日。

也許更久。

光陰在此地早已失去意義。

唯一能證明她還在前行的,只有腳下不斷向後掠去的海面,以及儲物袋中逐枚減少的丹藥。

最後一枚恢復靈力的丹藥,是在約莫一個時辰前服下。

此刻,儲物袋中已經沒有恢復靈力的丹藥了。

柳青青沒有低頭去看。

她只能為了節省靈力的消耗,又恢復了在海面上行走。

可腳步,已經越來越慢了。

不是因為力竭。

是因為維持足底不沉的靈力,已快要見底。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經脈中那股涓涓流淌的力量,正以無可挽回的速度衰竭下去。

每邁出一步,丹田便黯淡一分;每一次呼吸,四肢便沉重一分。

起初她還能以意志強撐。

可意志填不滿丹田。

她服下最後一枚丹藥時,尚有五成靈力。

而今,在一番消耗之下,已經比之前還少了,只剩四成。

四成。

柳青青垂下眼睫。

以往壓制玄火烙印,只需留三成靈力,便能將其穩穩按住。

那時烙印尚未汲取禁海血煞,反噬之力遠不如今日兇悍。

而今,玄火烙印吸足了養分,她已經不知道,再以三成的靈力,是否還能將其壓制得住。

柳青青看向自己的左臂。

衣料遮掩之下,那赤紅的紋路依舊蜿蜒交錯,邊緣處那層乾燥的、泛白的枯屑還在。

它像一隻饜足的獸,暫時收起了獠牙,蟄伏在皮肉深處,等待獵物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柳青青收回目光。

她繼續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丹田中的靈力又降了一分。

左臂忽然傳來一絲微弱的跳動。

極輕,極短,如沉睡的兇獸,微微動了下眼瞼。

柳青青腳步一頓。

她沒有低頭。

只是將壓制的法訣又催緊了一分。

那跳動消失了。

她繼續走。

又走了多久?她不知道。

海水依舊是在不斷變淡,屏障依舊是無邊無際的透明。

她只知道,丹田中的靈力,已從四成,降至三成五。

三成。

這是她以往的壓制底線。

柳青青停下腳步。

她抬起左臂,隔著衣袖看了片刻,催動法訣。

烙印沒有回應。

那枚饜足的獸,還在沉睡。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

三成。

二成八。

二成五。

柳青青沒有再去數。

可那數字如同刻在眼皮內側,每邁一步,便跳動一次。

二成三。

二成一。

一成九。

左臂再次跳動。

這一次,不是一下。

是連續三下。

如心跳。

柳青青按住左臂。

掌心之下,那原本乾枯的紋路,竟隱隱透出一絲微弱的赤光。

那光極淡,淡到幾乎看不真切。

可那股溫熱,正從烙印深處,一點一點向外滲出。

它醒了。

柳青青盯著自己的左臂。

她沒有驚慌,沒有恐懼。

她只是沉默地看著那道重新泛起微光的赤紅紋路,像看一個註定要回來的故人。

她還有一成半靈力。

一成半,壓不住它。

她知道。

柳青青放下手。

她沒有停下腳步。

既然壓不住,便不壓了。

能走一步,便是一步。

左臂的赤光越來越亮。

那紋路如同乾涸的河床迎來春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充盈、鮮活。

邊緣處那些乾燥的白屑紛紛剝落,露出底下新生般的赤紅肌理。

柳青青沒有看。

腳下的海水不知何時又深了幾分顏色。

陣法的煉化之力還在,可烙印又在大口汲取血煞之力了。

柳青青的步子已經開始虛浮。

丹田中最後一縷靈力,正在被她強行榨取出來,壓入雙腿,維持這不倒的行走。

還剩多少?

一成?

不。

已不足一成。

她已經有些恍惚了,只是一味地走著。

然後,她忽然感知到一陣波動。

那波動來得毫無徵兆。

它就那樣突然出現在感知中,如遠天悶雷,如深谷迴響。

清晰無比。

柳青青猛地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恍惚中看到那堵無邊無際的無形高牆。

有了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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