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三島修士皆屏息凝神,眼含殷切期盼,無不暗自祈禱焚海真人能憑此火海,一舉侵入禁海,順利攫取到其中的寶物,好教眾人免去親涉險境的厄運。
然則,其中真實境況,唯有焚海真人自己心知肚明。
表面看來,那片赤金交織的浩瀚火海確已長驅直入,悍然侵入禁海外圍的百里。
除了焰色被猩紅逐漸浸染外,似乎並無其他異樣,彷彿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實則,在火海在初涉禁海之外,百里範圍之內的那一剎那,焚海真人便已清晰地感知到,一股陰邪、混亂、飽含癲狂意念的詭譎氣息,如同嗅到血腥的魔蛭,順著火海與自身聯絡,無聲無息地反向侵蝕而來,意圖撼動他的心神,汙染他的法力!
“這禁海果然名不虛傳,兇險異常。”
焚海真人面上依舊古井無波,維持著火海緩緩推進的態勢,內心卻已提起十二分警惕,“僅僅是在其外圍百里區域,彌散出的氣息,竟已能對我的金丹產生侵蝕擾動……以此推斷,修為未達金丹者,連靠近此地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深入真正的禁海。”
正當他暗自評估之際,異變再生!
火海之中,毫無徵兆地又湧入一股截然不同、卻更為暴烈兇戾的氣息。
這股氣息彷彿凝聚了無數慘死者的怨懟與瘋狂,如同萬千怨魂在烈焰中尖嘯、嘶吼,帶著直擊魂魄的負面衝擊,侵入火海!
焚海真人面色終於為之一變,眼中赤金光芒驟然大盛。
他心念電轉,毫不猶豫地催動了法力。
只見那原本赤紅為主、夾雜著侵染蔓延猩紅的浩瀚火海中央,一道璀璨奪目的純金色火柱,如同破曉之劍,轟然沖天而起!
金焰所至,蘊含著一股純陽剛正、滌盪邪祟的灼熱凜然氣息。
在這道金色火柱的照耀與沖刷之下,火海中那些如附骨之疽般擴散的猩紅之色,彷彿遇到了剋星,發出無聲的“嗤嗤”哀鳴,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消退、淨化。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幾乎要被猩紅浸透的火焰,重新恢復了熾烈而純粹的金紅光澤,甚至比之前更顯凝練輝煌!
這番驚天動地的變化,毫無保留地落入了後方所有三島修士的眼中。
剎那間,眾人精神為之一振,眼中期盼之光幾乎要迸射出來!
此刻,那恢弘火海的前鋒,已然抵近禁海本體那翻滾著粘稠血浪的邊緣,兩者之間相距不過咫尺,彷彿只需輕輕一推,便可徹底突破界限,侵入那片神秘而恐怖的血色海域!
而那道力挽狂瀾的金色火柱,不僅驅散了所有不祥的猩紅侵蝕,更昭示著焚海真人似乎完全掌控了局面,禁海的詭異影響對其而言,已然“無效”!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真人或許真能憑一己之力,駕馭火海長驅直入,完成探索,而他們這些提心吊膽的“隨從”,便可能真的無需踏入那絕死之地半步了!
劫後餘生般的狂喜與慶幸,如同野火般在許多修士心底悄然蔓延,他們緊緊盯著那近在咫尺的禁海邊緣,心跳如鼓,只待那最後一刻的突破。
然而,他們無從知曉的是,此刻焚海真人的內心,非但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沉到了谷底,凝重如山嶽。
就在方才催動金色道焰,強行淨化猩紅侵蝕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危險預感,如同深淵中探出的鬼手,驟然攫住了他的心神!
那預感模糊卻又無比強烈,直指前方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血色海域。
他清晰地感覺到,倘若就這般驅使火海,貿然闖入那最後的界限……恐怕將立刻引發某種超乎預料、甚至可能瞬間反噬自身的恐怖災劫!
那災劫的源頭,似乎就潛伏在血海之中,靜靜等待著“闖入者”的觸發。
這種源自金丹修士靈覺的預警,絕非空穴來風,其強烈程度讓焚海真人也不敢等閒視之。
於是,在無數道期盼目光的聚焦下,那氣勢磅礴、已然抵近極限位置的火海,竟硬生生地……停滯了下來。
它凝滯在禁海那翻滾的血色波濤之前,焰舌吞吐,金紅光華流轉,卻再無寸進,彷彿前方橫亙著一道無形的、不可逾越的天塹。
“嗯?火海……怎麼停下了?”
起初,眾修士心中僅是浮起一絲疑惑。
但隨著時間點滴流逝,那火海依舊紋絲不動,而焚海真人也再未有任何後續動作,只是靜靜立於舟首,目光深邃地凝視著前方血海。
一股不安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漸漸淹沒了眾人心底剛剛升起的僥倖與期盼。
莫非……連焚海真人,也感到棘手?甚至……忌憚?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迅速在所有目睹此景的修士心中瘋長。
他們臉上的期盼之色漸漸凍結,轉而化為無法掩飾的緊張與惶恐。
無數道目光,帶著越來越沉重的壓力,齊刷刷地再次聚焦於焚海真人的背影之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就在這死寂般的壓抑與眾人緊張的目光聚焦中,焚海真人的目光,毫無徵兆地從前方那片停滯的血色海域邊緣,緩緩轉了過來,掃向後方鴉雀無聲的三島船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蘊含著金丹修士獨有的、令人神魂戰慄的無形威壓。
被他目光觸及之處,所有修士皆感到心頭一緊,彷彿被無形之手攥住,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神色凜然,先前所有殘存的僥倖與猜測,都在這一眼下冰消瓦解。
“選一批人過來。”
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聲音,從焚海真人口中吐出,不高,卻異常清晰,如同冰冷的玉磬敲擊在每個人的耳畔,直接穿透了海風的呼嘯與浪濤的嗚咽,也徹底斬斷了他們心底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面對這不容置疑的金丹法旨,無人敢有半分違逆之心,更無人敢有絲毫拖延怠慢。
“都聾了嗎?!快,按真人吩咐,選人!將他們帶過來!”
趙賀延率先反應過來,他臉色一肅,立刻轉身,對著身後赤珊島的修士厲聲呼喝。
赤珊島的修士聞令而動,動作迅捷,卻難免帶著幾分惶然。
他們迅速從那些被集中看管、面色麻木的散修人群中,連推帶拽,粗暴地拉扯出了十數人。
這些被選中的散修,大多面露驚恐與絕望,想掙扎卻又不敢,踉踉蹌蹌地被押送到了赤珊島主舟的最前方,暴露在焚海真人以及所有人複雜的目光之下。
“真人,您看……這些,可夠用?”趙賀延微微躬身,朝著前方赤紅飛舟上的身影恭敬請示,語氣小心翼翼。
焚海真人並未多言,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旋即,他抬起右手,看似隨意地凌空一招手。
一股磅礴的無形之力瞬間降臨,將那十數名被選中的散修盡數籠罩。
他們只覺周身一緊,雙腳便已離地,身不由己地被那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凌空攝起,如同提線木偶般,輕飄飄地越過數十丈距離,穩穩落在了焚海真人所乘的那艘赤紅仙舟之上,直面焚海真人。
近在咫尺的金丹威壓,讓這些只有煉氣期的散修面色慘白如紙,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連頭都不敢抬起。
焚海真人目光淡漠地掃過他們,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決定他人生死的冷酷:“爾等聽好。接下來,本真人會為你們開闢一條通路,助你們安然抵達前方禁海的邊緣。
至於踏入之後,是生是死,能否覓得一線生機,便全看你們的表現了。”
話音未落,他再次揮手。
十餘道流光自其袖中飛射而出,精準無比地落入每個散修顫抖的手中。
光芒散去,現出的是一張張質地奇異、非帛非皮、其上以暗金色澤勾勒著繁複玄奧符文的符籙。
符籙入手觸感溫潤,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波動。
“此乃乾元護身符,可激發護體金光,抵禦外邪侵襲,威能相當於金丹修士隨手佈下的護身之術。”
焚海真人解釋道,語氣隨意,“本真人並非讓你們白白送死。在你們即將踏入禁海範圍之前,便需立刻激發此符。它能護持你們在進入禁海之後,免受禁海侵蝕。”
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後方所有三島修士的眼中。
金丹層次的護身符籙!
不少修士的眼中,瞬間不受控制地迸射出熾熱無比的羨慕與渴望之色。
那可是他們平日想都不敢想,即便有靈石也難以購得的珍貴符籙!
如今,竟然就這麼輕易地分發給了這些註定凶多吉少的散修?這是何等的“幸運”與“機緣”?
然而,這羨慕的火焰僅僅燃燒了短短一瞬,便被更為現實的冰冷理智迅速澆滅。
眾人很快便清醒過來。
這些符籙雖好,卻需要用命去換,而且是去闖那連焚海真人都感到忌憚、止步不前的絕死禁地!
這哪裡是甚麼機緣,分明是催命符下,最後一點可憐的安慰。
最初的羨慕迅速轉化為慶幸,慶幸被選中的不是自己。
與虛無縹緲的金丹符籙相比,顯然是自己的性命更為重要。
再看向那些手持符籙的散修,其餘修士的目光,也從羨慕變成了憐憫。
而飛舟甲板上,那十數名散修手握溫潤的符籙,感受著其中澎湃的力量,臉上卻殊無喜色,只有更深的恐懼與茫然。
這符籙,既是可能帶來一線生機的希望,更是將他們推向深淵的最後一把力。
他們彼此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驚慌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