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隨手將那已恢復平靜的黑色木匣收入儲物袋,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青色衣袖,神色清冷地推開了船艙的門。
“島主!”
甲板上正在值守或低聲交談的青火島修士見她出來,紛紛停下動作,恭敬行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柳青青並未理會這些目光與禮節,她腳步不停,徑直穿過甲板,來到了這艘青火島主舟最前方的舷首處。
冰冷的海風撲面而來,吹動她鬢邊的髮絲與衣袂,獵獵作響。
幾乎在同一時刻,位於船隊中央序列、那艘最為顯眼的赤珊島主舟上,艙門開啟,趙島主趙賀延邁步而出,一身赤袍在風中鼓盪。
另一側,白珊島的主舟之上,島主白瀾也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船頭,臉上依舊是那副令人琢磨不透的溫和神色。
三島仙舟組成的船隊,此刻正呈一個鬆散的“品”字形向前推進。
理所當然地,與焚海真人關係匪淺的趙賀延及其赤珊島船隊,佔據了最靠近前方焚海真人座駕的中路位置。
而青火島與白珊島的舟船,則只能分列左右兩翼,如同拱衛,又如同被挾持,緊緊跟隨著最前方那艘散發著磅礴熱力與威壓的赤紅仙舟。
當柳青青的目光與中路的趙賀延短暫交錯時,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道毫不掩飾的,混合著得意審視與冰冷挑釁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芒,隔空刺來。
柳青青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根本沒有看到那挑釁的目光,她平靜地移開視線,望向前方那片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令人心悸的海天交界之處。
遠方的天空,已不再是航行初期的湛藍,而是沉澱著一種鉛灰色、令人壓抑的陰鬱。
更令人不安的是,下方那原本應該碧藍如洗的海水,顏色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
從深邃的藍,過渡到渾濁的暗綠,再往前,視野的盡頭,海水已然開始泛起一絲絲、一縷縷不祥的暗紅。
那紅色,像將無盡的鮮血傾倒入海,又被洋流攪動,暈染開一片片深淺不一的血色斑塊。
隨著三島隊伍持續向前,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乘著呼嘯的海風,越來越清晰地傳遞過來。
那是一種粘稠的,帶著鐵鏽與腐敗氣息的濃郁血腥氣,其中似乎還夾雜著某種瘋狂的,混亂的精神雜質。
僅僅是呼吸到這隨風而來的氣息,不少修為較低的修士便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目眩,心神不由自主地煩躁悸動。
“嘶——!這、這就是禁海的氣息嗎?”
一名青火島的煉氣期修士使勁晃了晃腦袋,臉色有些發白,連忙默唸起清心寧神的法訣,努力驅散那無孔不入的血腥氣帶來的負面影響,眼中已滿是驚駭。
“我們這還只是在靠近啊!光是飄過來的這點氣息,就讓人頭暈眼花,心裡發毛……這要是真進去了,那還了得?!”有修士聲音發顫,臉上寫滿了畏懼與退縮。
這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未知與恐怖的牴觸,在隊中悄然蔓延。
許多三島修士,此刻望著前方那血色隱現的海域,臉上皆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恐懼、猶豫,甚至是一絲悔意。
他們加入三島,本是為了更好的修煉資源與相對安全的環境,何曾想過要直面這等光憑氣息就足以震懾心魂的絕地?
“這裡離真正的禁海,少說還有好幾百裡呢!你們看到的血色,不過是邊緣被侵染的海水,聞到的,也不過是飄散過來的餘味罷了!”
有見識過禁海真正恐怖的修士,強壓著內心的驚悸,出言說道,但聲音裡也難免帶著一絲顫抖。
“甚麼?這裡離禁海還有幾百裡遠?”
聽到這個說法,更多未曾見識過禁海真面目的修士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更加難看,心中的畏懼與退縮之意更濃。
幾百裡外便有如此威勢,那真正的禁海,又該是何等可怖的景象?
他們看向前方那艘赤紅飛舟的眼神,除了對金丹真人的敬畏,也不由自主地摻雜了更多複雜的情緒。
一時間,三島修士所在的各艘仙舟上,竊竊私語聲、倒吸冷氣聲、壓抑的驚呼聲此起彼伏,一股不安與恐慌的暗流在船隊中悄然湧動。
那些出身赤珊、青火、白珊三島的修士,臉上或多或少都顯露出對前路的深深憂慮。
然而,與三島修士的惶惶不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被“招募”而來的散修們。
他們大多沉默,臉上沒有甚麼明顯的表情。
有的只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或者說,是認命般的死寂。
他們知道這次“招募”意味著甚麼。
若此行僅由三島三位築基修士主導,或許他們還會在絕境中尋找機會,拼死一搏,試圖掙脫這近乎送死的命運。
但如今,有一位真正的金丹真人存在,其神識與威壓籠罩四方,如同無形的天羅地網。
在這等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反抗與逃跑的念頭,都顯得蒼白無力,徒勞可笑。
除了靜靜等待,接受那幾乎註定的命運,他們還能做甚麼?
於是,在這愈發濃重的血腥氣息與鉛灰色天穹的籠罩下,龐大的三島仙舟隊伍繼續向著那片吞噬了無數生靈的詭異絕地,沉默而堅定地駛去。
前方的海水,紅色越來越濃,彷彿一張正在緩緩張開,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的猩紅巨口。
對於各自麾下修士臉上流露出的驚懼、退縮與不安,三位島主皆是沒有理會。
事已至此,無論他們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已無回頭之路。
在這位金丹真人的意志與絕對力量面前,莫說是這些煉氣的修士,便是他們三位島主自己,又豈有半分討價還價、臨陣退縮的餘地?
在焚海真人那艘赤紅仙舟的引領下,龐大的隊伍繼續破浪前行,速度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無可逆轉的決絕。
終於,在眾人的視野中,前方海水的猩紅之色已濃郁到化不開。
三島仙舟隊伍,緩緩停了下來,連同最前方那艘赤紅飛舟,也懸停了下來。
此地,已是公認的界限。
任何生靈,一旦跨入禁海百里之內,便會受到那無形無相卻又無處不在的恐怖侵蝕。
此番帶來的修士,雖註定要深入禁海送死,但即便是“投石問路”,也需講求方法,不能尚未真正發揮作用,便在這裡因侵蝕而自毀,平白折損。
就在隊伍完全停穩,所有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向那艘赤紅飛舟時,艙門無聲開啟。
焚海真人的身影,再度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
他立於舟首,赤金道袍在海風中紋絲不動,面容古拙平靜。
僅僅是他站在那裡,便彷彿成為了這片壓抑天地間的唯一焦點,吸引了所有或敬畏、或恐懼、或期盼的視線。
下一刻,異象陡生。
不見他抬手動足,亦無繁複咒文吟唱,只見其周身驀地騰起一層朦朦朧朧的赤紅光霞。
那光霞起初不過籠罩身周丈許,隨即如同擁有生命般向外急速擴張、蔓延!
“呼——!”
一片灼熱無比、光芒刺目的赤紅火海,自焚海真人體內,轟然爆發,席捲而出!
這火海凝練如實質的赤紅流炎,貼著海面,朝著前方平穩而迅疾地奔騰而去!
火光照亮了陰鬱的天空,蒸騰起海面大片白汽,灼熱的氣浪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讓後方仙舟上的修士感到麵皮發燙,心中駭然。
這便是金丹真人舉手投足間的威能嗎?
此刻,仙舟上,許多修士的目光都死死地鎖定了那片奔騰向前的赤紅火海。
緊張、期待、僥倖……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
他們既帶著對未知禁海本能的好奇與恐懼,想親眼看看這火海觸及禁海時究竟會引發何等詭異變故。
內心深處,更隱隱抱著一絲期待。
或許,焚海真人神通廣大,能直接深入禁海,一舉取得所求之物。
若真能如此,那麼此番兇險無比的探索,或許便能以一種相對“平和”的方式結束。
在一道道緊緊追隨的目光注視下,那道赤紅火海洪流速度極快,眨眼間便已闖入禁海邊緣百里距離,其熾熱的焰尖,毫無阻礙地……觸碰到了那片顏色暗沉粘稠的猩紅海水!
沒有甚麼變故發生。
火海,就那麼“平靜”地侵入了禁海邊緣百里範圍之內,又繼續向前蔓延。
只是,隨著火海的不斷深入,那原本純粹而熾烈的赤紅火焰,其色澤開始發生微妙而詭異的變化。
火焰的邊緣,焰苗的尖端,被無形的血色浸染,開始泛起一絲絲、一縷縷不祥的猩紅光澤,並且這猩紅色澤正隨著火海的深入,緩慢地向火焰內部滲透。
不少修士,都在看到這一幕之際,揪起了心。
然而,除此之外,並無更多駭人異狀。
火海依舊在焚海真人的掌控下向前推進,雖被染上血色,卻未曾熄滅,也未見被甚麼無形力量擊潰。
立於赤紅仙舟之上的焚海真人,面色依舊平靜如古井深潭,看不出絲毫波瀾。
看到這一幕,許多原本揪心的修士,都不由自主暗暗鬆了半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