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天幕如同一隻倒扣的巨碗,將整個審判場地,乃至宏偉肅穆的執法殿總殿,牢牢籠罩在一片令人心悸的猩紅之中。
粘稠的血光取代了天日,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與揮之不去的絕望。
經歷過先前意念風暴的摧殘,以及持續不斷的元嬰威壓碾壓,場中還能勉強保持清醒、未曾昏死過去的七宗修士,已然是十不存一。
他們或癱倒在地,勉力維繫著靈臺最後一絲清明;或盤膝而坐,面色慘白地運轉著殘存法力抵抗內外交困的壓力,眼中盡是灰敗與恐懼。
天刑真君與玄石真君,這兩位執法殿的擎天支柱,此刻面色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早在玉衡子三人剛一現身的瞬間,他們便已暗中嘗試啟動執法殿總殿的防護大陣以及諸多佈置。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以秘法催動掌控核心,那些平素如臂指使的大陣與佈置,卻都如同陷入了深沉的死寂,毫無反應!
兩人強大的神識瞬間鋪開,仔細探查之下,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他們發現,不僅僅是核心的防護大陣,總殿內諸多關鍵的佈置,都已經被人隱蔽的動了手腳!
能做到這一點,不僅需要對執法殿總殿的佈置瞭如指掌,更需要有足夠高的身份地位作為掩護,才能在不驚動他們兩位坐鎮元嬰的情況下,完成如此大規模的破壞。
玄石真君目光掃過下方氣息詭異,已然成就金丹的沈清禾,又望向高天上那三道散發著磅礴氣息的身影,以神識傳音,傳出一道帶著深深疲憊與無奈的嘆息聲:
“道門此番動作,籌劃之深遠,手段之隱秘,實乃駭人聽聞。竟能在我等眼皮底下,將總殿根基侵蝕至此,而我等卻未能察覺分毫苗頭,真是……愧對宗門信任。”
他語氣微頓,帶著更深的憂慮:
“更令人心寒的是,變故發生至今,時間已然不短,外界卻無任何支援的跡象。看來,道門此番所圖,絕非僅僅是我執法殿總殿,其佈局恐怕更大啊!”
“或許……沈清禾之前所言,雖手段酷烈,但所指出的七宗內部積弊與隱患,並非虛言啊!”
天刑真君聞言,冷峻的面容上亦是掠過一絲複雜難明之色,他同樣以神識回應,聲音低沉:“七宗聯盟屹立東玄大地已逾萬載,樹大根深,枝繁葉茂。”
“然而,正如壽元不過百載的凡俗世間,亦會滋生世家大族,難免出現盤根錯節的利益糾纏與內部腐朽。”
“我等修士,壽元綿長,追求長生,歲月積澱下的沉痾痼疾,只怕比那凡俗世間,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接著話鋒一轉,語氣轉變為嚴肅:“然,即便如此,聯盟縱有千般不是,萬般腐朽,也輪不到道門賊子在此肆虐,行此絕滅之事!”
“我等既受宗門供奉,執掌執法之權,便有守護之責!”
“今日,即便粉身碎骨,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道門陰謀得逞!”
他目光如電,掃過場中那些尚在掙扎的七宗修士:“至少,也要保住這總殿不失!更要護住此地這諸多七宗修士的性命!他們大部分是我七宗未來的希望,絕不能盡數隕落於此!”
話音未落,天刑真君與玄石真君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死一戰的光芒!
“動手!”
天刑真君一聲暴喝,聲震四野。
他率先發難,周身法力如同火山噴發,原本因抵抗威壓而內斂的氣息轟然全開。
一柄纏繞著紫色電蛇、銘刻著無數玄奧符文的古樸雷劍自他眉心射出。
雷劍迎風便漲,轉眼便化作百丈巨劍,攜帶著代天行罰、誅邪蕩魔的凜冽劍意,引動周遭天地靈氣暴動,化作一道彷彿要將血色天幕撕裂的璀璨紫色雷霆,悍然斬向了血色天幕!
劍未至,那恐怖的雷霆意志與毀滅氣息已讓空間為之扭曲!
與此同時,玄石真君亦是不甘示弱。
他雙手結印,周身土黃色光華暴漲,整個人都彷彿與腳下的大地連為一體!
一聲沉悶的咆哮自地底深處傳來,整片審判場地劇烈震動,無數巨大的石筍破土而出,瞬間結成一座巨大的石林陣法,將所有七宗修士籠罩住。
沈清禾也被籠罩在了其中。
不過介於她現在的狀態,玄石真君單獨為她隔開了一個空間。
對此,沈清禾並沒有任何動作。
做完這些。
玄石真君身前虛空突然盪漾,一面雕刻著山嶽河川,厚重無比的石碑虛影凝聚成型。
散發出鎮壓四方、穩固乾坤的磅礴道韻。
隨著他大手一揮,這石碑便裹挾著無窮偉力,如同山嶽拔地而起,轟隆隆地撞向玉衡子三人。
然而,面對天刑真君與玄石真君聯手的攻擊,高天之上的玉衡子、清虛子、灰鵠道人三人,臉上非但沒有流露出半分驚容,反而露出了充滿譏誚與憐憫的冷笑,彷彿在看一場早已預料到的,徒勞無功的鬧劇。
“現在才想起動手掙扎?”
玉衡子撫須長笑,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不覺得太晚了些嗎?”
清虛子語氣悠然:“螳臂當車,勇氣可嘉,可惜……愚不可及!”
灰鵠道人斗篷下發出沙啞的嗤笑:“困獸之鬥!”
譏諷聲中,三人也動了!
就在那道撕裂長空的紫色雷霆,帶著無匹氣勢,即將悍然劈中血色天幕的剎那——
高天之上的玉衡子,只是漫不經心地抬了抬手,彷彿驅趕蚊蠅般隨意。
霎時間,漫天粘稠的血光如同擁有了生命,瘋狂地向著某一點匯聚、翻湧、凝聚!
光芒扭曲盤結,竟在轉瞬之間,化作一條龐大的血紅色巨蛇!
這巨蛇的身軀幾乎佔據了小半邊天穹,它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緩緩扭動,一片片宛若實質的猩紅鱗片相互摩擦,發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心神不寧的刺耳噪音,彷彿能直接鑽入靈魂深處。
旋即,巨蛇的蛇頭,猛地調轉,兩隻巨眼瞬間就鎖定了那道紫色雷霆。
下一刻,巨蛇猛然張開了那足以吞下山嶽的血盆大口。
“咻——!”
紫色雷霆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一頭撞入了那巨蛇張開的巨口之中。
隨即,它那龐大的、由血光構成的身軀內部,清晰地傳出了一連串沉悶如擂鼓般的異響。
彷彿那雷霆正在其體內左衝右突,瘋狂掙扎,試圖破體而出。
然而,這異響僅僅持續了數息,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迅速地微弱、平息下去,最終……再無聲息。
那拔地而起,裹挾著龐大威勢的巨大石碑,也幾乎是在大蛇吞掉紫色雷霆的瞬間,便撞到了大蛇軀體上。
“咚——!”
一聲沉悶到至極,彷彿兩座太古神山對撞的沉悶巨響爆發。
璀璨厚重的黃色靈光與妖異粘稠的紅光,在碰撞點瘋狂地互相侵蝕、崩滅、激射!
恐怖的亂流化作肉眼可見的扭曲漣漪,層層疊疊地擴散開來,使得那片天穹的空間都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劇烈盪漾、模糊不清!
“咔嚓!”
然而,這令人心悸的僵持僅僅維持了不到數息,一聲極其清晰,如同冰面碎裂的脆響,突兀響起。
玄石真君瞳孔驟然收縮,他難以置信的望著天上巨大石碑。
那是承載了與他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寶——戊土鎮天碑!
只見在那石碑與蛇軀最激烈的碰撞處,一道細長卻觸目驚心的裂痕,正如同一條惡毒的蜈蚣,赫然烙印在了石碑本體之上!
“這……怎麼可能?!”
一股錐心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玄石真君全身!
這戊土鎮天碑自他金丹期便開始嘔心瀝血地蘊養,不知耗費了多少天材地寶,早已遠超尋常法寶,堪稱他的第二性命!
如今,竟在對方這詭異血蛇的一撞之下,便出現了損傷!
“噗!”
本命法寶受損帶來的反噬如同無形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元嬰之上!
玄石真君身軀劇震,臉色瞬間由凝重轉為煞白,一口逆血險些噴出,周身那原本渾厚磅礴的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囊般,肉眼可見地萎靡、衰落了一截!
兩人的聯手一擊,非但未能撼動那血色天幕分毫,反而自身先受創!
此刻,無論是天刑真君還是玄石真君,面色都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心頭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所籠罩。
“看到了嗎?螳臂當車,何其可笑!”
玉衡子那充滿譏諷與戲謔的聲音,彷彿帶著迴音,從天上那片因能量扭曲而光怪陸離的景象中悠悠傳來,字字誅心:“你們現在的手段,在這大陣之下,早已不堪一擊。何必再做這徒勞的掙扎?”
“乖乖等死不好嗎?還能落得個痛快。”
“這般負隅頑抗,只會讓你們在臨死之前,再多受些苦罷了!”
“混賬!這究竟是甚麼鬼陣法!竟連我本命法寶都難以承受!”玄石真君強壓下翻湧的氣血,萎靡的氣息在元嬰本源支撐下開始快速回升,但他臉上的鐵青與眼中的駭然卻絲毫未減。
天刑真君面色沉重如水,他緩緩搖頭,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此陣……我也窺不透其根腳。但能感覺到,它此刻展現的,恐怕遠非全貌。”
“否則,單是大陣的威能,就足以將你我徹底鎮壓,連動彈一根手指都難以做到!”
他所言非虛。
此刻,兩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股無形卻重若山嶽的力量正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不僅將他們死死禁錮在地面,難以騰空與對方平等對峙。
更是將周遭的虛空徹底封鎖、凝固,讓他們連遁入虛空都做不到!
不然,憑藉元嬰期修士,能遁入虛空的手段,他們還可以施展出更多強大的手段。
“既然如此……”
玄石真君猛地一咬牙,臉上閃過一絲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深知尋常手段已無法撼動這座詭異大陣,更無法對抗有陣法加持的玉衡子三人,唯有行險一搏!
他雙目驟然閉合,周身靈光非但沒有黯淡,反而驟然熾盛!
下一刻,一個高約尺許、通體散發著純粹厚重土黃色光華,面容與玄石真君一般無二的元嬰,猛地從他頭頂天靈躍出!
這元嬰小手急速掐訣,周身流淌著玄奧的道韻,旋即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流光,“嗖”地一聲,便與空中那戊土鎮天碑融為一體!
“嗡——!”
戊土鎮天碑劇震,發出如同太古山嶽甦醒般的低沉轟鳴!
原本黯淡的光華瞬間暴漲,如同正午的驕陽,刺目欲盲!
石碑上那些猙獰的裂痕也在此刻迅速彌合,形體更是膨脹暴漲,眨眼間便化作了一座真正遮天蔽日的神山!
神山之上,草木蔥鬱,走獸奔騰,河流奔湧,彷彿承載著一方真實的天地,散發出比之前強悍了數倍不止的,彷彿足以鎮壓一方世界的恐怖威能!
這便是元嬰與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寶徹底結合後,所能爆發出的真正力量!
“玄石!”天刑真君見此,眼中亦是閃過一絲狠色,知道已無退路。
他同樣毫不猶豫,眉心光華一閃,一個纏繞著紫色電蛇、面容冷峻的紫色元嬰瞬息遁出,與他的本命法寶雷罰古劍合二為一!
“轟咔!!!”
雷罰劍發出一聲歡快而暴烈的錚鳴,劍身之上,原本只是纏繞的紫色電蛇瞬間化作了一片浩瀚的雷霆海洋!
劍光暴漲千丈,彷彿引動諸天雷罰,帶著裁決萬物的意志,讓整片血色天幕都為之劇烈震盪起來!
兩位元嬰真君,同時不惜耗費本源,將元嬰與自身最強的本命法寶融合,爆發出最巔峰戰力!
一者如山嶽鎮世,一者如天雷裁決,兩股浩蕩磅礴的力量交相輝映,帶著一往無前的決死意志,再次悍然攻向那血色大蛇以及玉衡子三人!
這一次的威勢,遠超先前!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任何元嬰修士色變的聯手搏命,玉衡子、清虛子、灰鵠道人三人,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絲毫鄭重,反而齊齊皺起了眉頭,眼中透出明顯的不耐與厭煩。
“冥頑不靈!”
玉衡子冷哼一聲,“若不是現在還不是殺你們的時候,真想現在就將你們這兩個如同蠅蟲般,惹人厭煩的老傢伙碾碎成渣!”
在三人的不耐之中,他們終於不再只是被動防禦或簡單化解。
玉衡子眼中寒光一閃,並指如劍對著血色大蛇遙遙一點。
那巨蛇頓時發出無聲的咆哮,周身燃起詭異的暗紅火焰,龐大的身軀盤繞收縮,悍然迎向鎮壓而下的神山!
清虛子同時出手,一柄玉質羽扇出現在手中。
他信手將羽扇拋向空中,扇面迅速展開,其上山水分明,竟是化作一方真實的山河世界,朝著天刑真君所化的千丈雷劍籠罩而下。
灰鵠道人更是直接,身形一晃便融入血色天幕。
下一瞬,一隻遮天蔽日的血掌自天幕中探出,五指箕張間帶著毀天滅地之威!
“轟——!!!”
這一次的碰撞遠超先前,整片天地都在劇烈震動。
神山與燃燒的巨蛇轟然相撞,黃光與血焰瘋狂交織湮滅,逸散的亂流將空間都撕扯得扭曲變形。
千丈雷劍劈入山水世界,雷霆所過之處,山川崩裂,江河斷流。
然而那些破碎的山河竟在瞬息間恢復如初,彷彿一切破壞都只是幻覺。
最可怕的是那隻遮天血掌。
它一把抓住正在與巨蛇角力的神山,竟是硬生生將其扯起,狠狠砸進了山水世界!
與此同時,血色巨蛇也趁機鑽入其中。
在這方山水世界裡,清虛子執掌一切法則。
神山一入其中,頓時被萬千山河之力鎮壓,雷劍更是被源源不絕的山水道韻層層削弱。
玄石真君的本命法寶被強行鎮壓,元嬰頓時遭受重創。
天刑真君同樣不好過。
雷劍在山水世界中左衝右突,卻始終破不開這方天地的禁錮。
最終雷霆之力耗盡,連帶著天刑真君也遭受反噬。
兩位元嬰真君的搏命一擊,竟在對方認真出手之下不堪一擊!
更糟糕的是,先前玄石真君佈下的守護大陣,在這等恐怖的碰撞餘波中轟然破碎。
狂暴的亂流席捲整個審判場地,連沈清禾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衝擊打擾。
她緩緩抬起眼眸,面上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冷冷地望向混亂的天空。
“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