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這聲低語,在這天地轟鳴之中,本應微弱如蚊蚋,卻詭異地凝成一線,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送入了高天之上玉衡子三人的耳中。
然而,這並未引起他們絲毫的在意。
一個新晉的金丹初期小輩,一個在他們看來已然心神失守,道途盡毀的瘋魔之人,此刻又如何能值得他們三位元嬰再投去半分關注?
即便她僥倖在那毀滅性的鬥法餘波中存活下來,也改變不了她螻蟻的本質。
玄石真君先前佈下的守護已破,方才的衝擊下,隕落的金丹修士不在少數,煉氣築基弟子更是死傷狼藉,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這些低階修士的生死,於玉衡子三人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數字。
若能活著留待大陣徹底成型時作為血祭的一部分,自然錦上添花。
若提前死了,也無傷大局。
這座傾注了道門無數心血的大陣,真正渴求的,是元嬰修士那鮮活而強大的本源。
他們此刻的注意力,都投注到了血色天幕上。
只見那厚重的血色天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四面八方急速蔓延,如同滴入清水的濃墨,侵染著所及的一切。
更遠處,亦有同樣猩紅的天際線在蠕動、延伸,逐漸與執法殿總殿上空的這片血色相互靠近、接觸、最終……如同水滴交融般,毫無滯澀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片更加廣闊、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絕望的無垠血穹,正在迅速形成!
玉衡子、清虛子、灰鵠道人凝望著這預示著最終時刻即將來臨的景象,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壓抑已久的期待與灼熱。
“終於……”玉衡子喃喃低語,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清虛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與七宗的紛爭,該落幕了。”
灰鵠道人斗篷下的目光熾盛:“七宗的覆滅,就在此番!”
然而,就在這大局已定,勝利彷彿唾手可得的時刻——
一股沒來由的、令人心悸肉跳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沿著他們的脊柱竄起!
與此同時,一道目光……一道冰冷、混亂、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彷彿能無視一切,直刺他們心神深處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了他們身上!
“嗯?!”
三人幾乎是不分先後地臉色微變,帶著驚疑與一絲被冒犯的慍怒,猛地低頭,循著那令人不適的感應向下望去。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審判臺廢墟中央,那道孤零零站立的身影。
沈清禾不知何時已揚起了臉龐,一頭青絲在殘餘的風中微微飄動。
她那雙本該清澈或至少堅定的眼眸,此刻卻是一片混沌,如同攪渾的潭水,其中彷彿有無數破碎的影像在掙扎、沉浮。
然而,正是這雙混亂不堪的眼睛,此刻正盯住了他們三人。
那目光中,彷彿有一種源自亙古的冰冷審視,以及一種深埋在混亂表象之下,令人隱隱不安的東西。
玉衡子、清虛子、灰鵠道人三位元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道投來混亂目光的身影,心中那一閃而逝的心悸感,很快便被更強烈的現實認知所取代。
玉衡子率先收回目光,語氣帶著一絲自嘲與不屑:“倒是被這小輩的眼神驚了一瞬,想來是這大陣即將功成,心神有些激盪所致。一個新晉金丹,螻蟻而已,豈能撼動我等?”
清虛子微微頷首,表示贊同,搖扇輕笑:“確是如此。她現在連自我是誰都已分不清,不過是沉淪前無意識的掙扎,如同燭火將熄前的最後搖曳,徒增悲涼,何足道哉?”
然而,灰鵠道人斗篷下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生性更為謹慎,那股源自靈覺的細微警示並未完全散去。
他盯著下方依舊望著他們的沈清禾,沙啞開口:“此女……有些古怪。無論是之前從她身上爆發的那混亂意念風暴,還是她受到先前的波及而未死,都無疑有古怪。”
“而此刻我等威壓與大陣之勢雙重籠罩,她竟還能以目光引動我等心神,未免有些......”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冷厲:“罷了,既然看著礙眼,隨手抹去便是,也費不了甚麼功夫。”
話音未落,灰鵠道人已隨意地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掌,對著下方的沈清禾,一按!
霎時間,周遭的血色天幕之力被引動,血光迅速匯聚,在空中凝聚成一隻方圓數十丈、紋路清晰、散發著濃郁死寂與毀滅氣息的暗紅巨掌!
巨掌凝實如同血肉鑄造,帶著元嬰修士一念之間便可決人生死的恐怖威勢,如同拍打蒼蠅般,毫不留情地朝著沈清禾當頭拍落!
在玉衡子和清虛子看來,這一掌下去,莫說一個狀態不穩的新晉金丹,便是金丹後期修士,也絕無倖存的可能。
他們甚至已經準備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正在融合的廣闊血穹。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他們的目光驟然一凝!
只見那暗紅巨掌,在距離沈清禾頭頂尚有十丈之遙時,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堅不可摧的壁壘,猛地停滯在了半空之中!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自沈清禾周身響起。
那片原本只是虛幻映照的灰暗靈田丹宮盛景,此刻驟然變得清晰、凝實!
廣袤、荒蕪的灰暗大地在她腳下延展,那杆屹立在靈田中央的道兵兵旗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散發出一種與這片天地格格不入,卻又異常穩固的獨特道韻。
正是這片展開的丹宮盛景,硬生生扛住了元嬰修士隨手一擊的碾壓!
灰鵠道人輕咦一聲,斗篷下的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他這一掌雖未盡全力,但也絕非金丹初期能夠抵擋,更別說如此輕描淡寫地完全抵擋下來。
也就在這時,一直仰頭望天、眼神混沌的沈清禾,似乎被頭頂那試圖鎮壓她的巨掌所激怒。
她並未去看那巨掌,也沒有任何掐訣施法的動作,只是嘴唇微啟,吐出了一串冰冷而混亂,卻又帶著奇異律動的音節:
“道兵……聽令……”
“犯吾者……殺……”
這聲音不大,卻彷彿蘊含著某種至高無上的敕令。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只見那灰暗靈田丹宮盛景之中,之前紮根生長的、那成千上萬株形態各異的靈植道兵,彷彿瞬間被注入了靈魂與殺意!
“鏘鏘鏘!”
“嗖嗖嗖!”
上萬道兵,形態各異,卻統一散發著冰冷的殺伐之氣,如同被驚動的蜂群,又如同訓練有素的軍隊,轟然沖天而起!
它們的目標明確無比——高天之上,那隻暗紅巨掌的主人,灰鵠道人!
這一幕,讓玉衡子和清虛子臉上的淡然徹底化為了驚愕。
“她竟能主動出手?”玉衡子目光一凝。
“在這大陣壓制下,她似乎……並未受到太大影響?”清虛子搖扇的動作停了下來,眼中充滿了不解。
然而,這份驚愕僅僅持續了一瞬。
當他們看清那些沖天而起的道兵所散發出的修為波動時,一絲輕蔑又重新回到臉上。
“呵,我當是甚麼。”
玉衡子失笑搖頭,“這些雜亂不堪的道兵,連金丹層次都未曾達到。憑藉數量,或許能堆死金丹,但在元嬰面前,與塵土何異?”
清虛子也恢復了悠然:“看來此女確是瘋得不輕,以為憑藉這些花花草草,就能對抗元嬰之威?真是可悲又可笑。”
灰鵠道人最初的驚訝也平復下來,感受著那些道兵微弱的氣息,他冷哼一聲。
面對那如同蝗蟲般撲來的上萬道兵,他甚至懶得動用甚麼術法。
只是隨意地一揮袖袍,一股磅礴浩瀚的元嬰威壓,如同無形的海嘯般席捲而去!
“噗噗噗噗——!”
如同沸湯潑雪,又如同狂風捲殘雲。
衝在最前方的那些靈植道兵,在這股絕對的力量差距下,幾乎沒有任何抵抗之力,瞬間便被碾碎、湮滅,化作了漫天飄散的靈氣光點和破碎的靈植殘骸。
僅僅一次袖袍揮擊,便有超過三分之一的道兵被徹底清除。
灰鵠道人心中冷笑,正準備再次抬手,直接將下方那礙眼的丹宮盛景連同沈清禾一起拍碎。
可就在他靈力將發未發之際,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剛剛被碾碎、化作光點與殘骸的道兵,並未徹底消散。
只見下方那灰暗靈田之中,那杆道兵兵旗劇烈震顫,旗面上流轉過晦澀的符文。
同時,沈清禾的金丹微微旋轉,磅礴的法力洶湧而出。
下一刻,那些飄散的光點與殘骸,彷彿時間倒流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匯聚、塑形!
不過眨眼之間,那些被覆滅的道兵,便已恢復如初,甚至……它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練了一分!
它們沒有絲毫猶豫,再次悍不畏死地朝著灰鵠道人衝殺而去!
“嗯?”灰鵠道人動作一滯,斗篷下的眉頭再次皺起,“不死不滅?”
他不信邪,再次揮袖,更加磅礴的力量湧出,將衝來的道兵再次碾碎。
然而,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兵旗搖動,金丹流轉,破碎的道兵於靈光中再次凝聚,恢復速度似乎比上一次更快了一絲,並且,那凝聚出的形體,隱隱帶上了一絲極其淡薄、卻真實存在的特殊氣息。
那是歷經戰鬥、沐浴殺伐之後,才能逐漸凝聚出的兵煞之氣。
道兵之道,玄奧非常。
煉製與初步蘊養,只是打下了根基,如同打造出了武器的雛形。
而真正的蘊養,使其蛻變為真正的殺戮利器,則需要不斷的戰鬥與廝殺來磨礪。
在一次次毀滅與重生中汲取經驗,在血與火的洗禮中凝聚煞氣,方能逐漸解鎖其深藏的潛力,變得越來越強。
沈清禾此前雖憑藉金色古書的神秘力量,強行將這些靈植提升到了築基的層次,完成了蘊養,卻缺乏足夠的戰鬥,使得這些道兵空有境界,卻未曾經歷過真正的戰火淬鍊,未能凝聚出兵煞之氣,威力大打折扣。
這一過程,避免不了會損失許多道兵。
但在有著金色古書的沈清禾手裡,卻是不一樣了。
有著金色古書的力量,這些用靈植煉成的道兵,即便是在沈清禾還是假丹之境的時候,只要有充足的靈力供應,就可以無限制的恢復。
而今,她已然達到了金丹期。
即便是現在這個狀態,但腦海中不斷閃過畫面,也是將金色古書的用法,讓她所知曉。
自然而然,也就為她所用了。
灰鵠道人顯然並未仔細感知這細微的變化,或者說,他根本不屑於去感知一群“螻蟻”的氣息變化。
他只覺得不耐煩,如同被一群打不死的蒼蠅纏住。
“哼!一群螻蟻,看你能讓它們恢復多少次!”灰鵠道人語氣中帶著慍怒,接連出手。
袖袍連揮,道道血光如同死亡波紋般擴散開來,將一波波衝上來的道兵輕易覆滅。
覆滅、恢復、再覆滅、再恢復……
如此迴圈,短短几息之間,上萬道兵便已經被覆滅了數十次,但卻都恢復如初。
而到了此時,即便是心高氣傲、未曾細察的灰鵠道人,也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些道兵,每一次恢復,體型似乎都更加凝實一分,動作更加矯健一分,尤其是它們身上那股兵煞之氣,已然從最初的微不可察,變得清晰可見!
上萬道兵匯聚在一起的煞氣,竟隱隱形成了一片灰紅色的煞雲,帶著一股令人心煩意亂的肅殺之意!
它們的實力,赫然在這一次次被覆滅又重生的過程中,得到了實實在在的錘鍊與提升!
已經從最初的築基,提升到了堪比築基中期、乃至後期的程度!
雖然單個依舊弱小,但那股匯聚起來的兵煞,已不容小覷!
“竟能越戰越強?!”灰鵠道人心中終於升起一絲凝重。
而就在他因驚疑而略微分神的剎那,下方沈清禾,似乎似乎也有些不耐煩了。
那上萬道兵不再是無腦地衝鋒,而是在空中急速穿梭、變陣!
它們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迅速排列組合,竟是隱隱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籠罩了小半邊天空的陣勢!
陣勢之中,代表著五行的力量開始流轉。
五行輪轉,相生不息!
當灰鵠道人回過神來,再次習慣性地揮出一道凌厲的血煞攻擊,試圖將這煩人的道兵再次清場時。
那道足以輕易湮滅金丹修士的攻擊,撞入那成型的五行輪轉陣勢之中,竟如同泥牛入海!
五行之力流轉間,竟是將那灰鵠道人的攻擊層層分化、引導、最終……生生磨滅在了陣勢之中!
雖然陣勢劇烈晃動,不少道兵身形黯淡,卻再也沒有像之前那樣被瞬間覆滅!
“甚麼?!”
這一次,灰鵠道人終於臉色微變,口中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陣勢中蘊含的,五行輪轉的玄妙!
他猛地凝神,目光如電,仔細掃過那些組成陣勢的道兵。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這些道兵身上,已然纏繞上了凝練極深的兵煞之氣,它們的本質在一次次戰鬥中被淬鍊、提升,已然脫胎換骨!
灰鵠道人斗篷下的眼神,終於徹底變了,從最初的不屑與不耐煩,化為了前所未有的認真與驚疑。
這個沈清禾,還有她這些詭異無比的道兵,絕對有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