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一旦歸離開。
它們就會重新變成沒有名字、沒有人記得的東西。
歸低下頭。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被記住。
那遺忘者,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於是。
他抬起頭。
看著那些空殼。
輕輕說:
“沒關係。”
“我來記住你們。”
黑暗裡。
歸站在遺忘者最深處。
那些空殼圍著他。
它們沒有臉。
沒有聲音。
只有一雙雙空洞的眼睛。
像一群已經忘了自己是誰的人。
可歸看著它們。
卻沒有再害怕。
因為他知道。
它們不是怪物。
它們只是太久,沒有被人叫過名字。
“我來記住你們。”
他說完這句話。
整個遺忘者,都安靜了一瞬。
第一隻空殼,慢慢走了出來。
它站在歸面前。
身體模糊得幾乎快要散掉。
歸看著它。
很久之後。
腦海裡,忽然出現了一個畫面。
那是一個小女孩。
她坐在河邊。
鞋子掉進水裡。
她一邊哭,一邊喊。
“媽媽!”
然後。
有個女人笑著把她抱起來。
一邊替她擦眼淚,一邊叫她的名字。
“別哭了,小滿。”
歸輕輕抬起頭。
看著眼前那隻空殼。
“你叫小滿。”
那隻空殼,忽然停住了。
它身體裡的黑暗,一點一點裂開。
下一秒。
一個小女孩的影子,從裡面慢慢浮現出來。
她怔怔站在那裡。
像是直到現在,才終於想起。
原來自己,曾經叫小滿。
然後,她哭了。
不是難過。
而是終於有人,把她從無邊無際的遺忘裡,重新找了回來。
第二隻空殼,走了出來。
歸看見。
那是一個男人。
他總是在修燈。
他的手很粗糙。
可每次把燈修好之後,他都會很高興。
因為他說。
燈亮著。
別人回家的時候,就不會害怕。
歸輕聲說:
“你叫安洛。”
第三個。
第四個。
……
歸開始一個一個,替它們找回名字。
有的人,是喜歡看雲的林砂。
有的人,是想變成星星的遙遙。
還有一個老人。
他甚麼都不記得了。
只記得自己總在一棵樹下,等一個人回家。
歸看著他。
很久。
然後輕聲說:
“你叫陳叔。”
“你等的人,後來回來了。”
老人怔住了。
然後,慢慢笑了。
越來越多的空殼,被重新叫回名字。
它們身體裡的黑暗,開始一點一點消散。
遺忘者龐大的身體,也在不斷崩裂。
因為它從來不是一個真正的怪物。
它只是太多被忘掉的人,堆在一起,變成的一場噩夢。
而現在。
那些人,被重新一個一個找回來了。
裂谷之外。
歸途城的人,怔怔看著這一切。
阿寧眼淚不停地掉。
因為她忽然發現。
原來這麼多年。
他們一直守著燈、守著名字。
不是沒有意義。
他們真的,把一些人,從遺忘裡救回來了。
就在這時。
歸忽然身體一晃。
因為遺忘者太大了。
被忘掉的人,也太多了。
每找回一個名字。
他的身體,就會更透明一點。
林夜猛地往前一步。
“夠了!”
“你會消失的!”
歸轉過頭。
看著他。
第一次,笑了。
“沒關係。”
“因為這一次。”
“我已經,不會再被忘掉了。”
……
歸的身體,越來越透明。
像一盞已經燃到最後的燈。
可他還是站在黑暗最深處。
一個一個,喊出那些人的名字。
“小滿。”
“安洛。”
“林砂。”
“遙遙。”
……
每一個名字被叫出來。
就會有一道光,從遺忘者體內慢慢亮起。
那光不大。
卻很溫暖。
像有人,在一場太長太長的冬天裡,終於被輕輕拍了拍肩。
遺忘者,正在崩塌。
它那龐大的身體,一塊一塊碎開。
那些被吞掉的城市、文明、燈火,從裡面慢慢漂出來。
像一片沉進海底太久的星空。
可歸,也越來越虛弱。
因為他把自己,變成了連線那些名字的橋。
每記住一個人。
他就會少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
林夜站在裂縫邊。
死死攥著拳頭。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一個人離開。
因為他太清楚了。
一個被所有人忘掉的人,到底會有多孤單。
他不想讓歸,也變成那樣。
“回來!”
林夜朝他伸出手。
“別再繼續了!”
歸轉過頭。
看著那隻手。
看著那個曾經和自己一樣、也被丟下過的人。
很久之後。
他輕輕笑了一下。
“以前。”
“我一直覺得。”
“只要沒有人記得我。”
“那我活著,就沒有意義。”
“所以我拼命抓住別人。”
“拼命不讓任何人離開。”
“可後來,我才發現。”
“原來。”
“被記住,不是因為你抓住了多少人。”
“而是因為。”
“你有沒有,真的留下過甚麼。”
黑暗裡。
那些已經被找回名字的人,一個一個站在他身後。
小滿。
安洛。
林砂。
遙遙。
……
他們看著歸。
眼神安靜而溫柔。
因為他們都知道。
如果沒有歸。
他們也許會永遠沉在這裡。
永遠忘記自己是誰。
歸慢慢抬起頭。
看向遠處那座亮著燈的歸途城。
看向陸鋒。
看向孫晴、夏菲、沈舟。
還有林夜。
“以後。”
“如果有人,再掉進無歸之地。”
“你們一定要告訴他。”
“他不是錯誤。”
“也不是不該存在的人。”
“他只是……”
歸停了一下。
像是在努力,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只是,還沒有人來得及,記住他。”
……
歸說完最後一句話。
整個遺忘者,終於徹底崩塌。
沒有轟鳴。
也沒有毀滅。
那片由無數遺忘、痛苦和空殼組成的黑暗,只是安靜地裂開。
然後。
慢慢化成了一場光。
無數被找回名字的人,站在那場光裡。
他們不再模糊。
不再空洞。
他們看著歸。
有人輕輕笑。
有人哭。
還有人,朝他揮手。
像是在和一個終於找到他們的人,好好說再見。
歸的身體,已經幾乎透明瞭。
他站在那裡。
像一道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影子。
林夜終於衝了過去。
他一把抓住歸的手。
這一次。
他真的碰到了。
歸怔了一下。
然後低頭,看著那隻手。
很久之後。
他輕輕問:
“原來,被人抓住,是這種感覺嗎?”
林夜眼睛一下紅了。
“所以你不許走。”
“你還沒見過留下城。”
“還沒見過雪。”
“你還不知道,小兔會把所有人都當成朋友。”
“你還沒見過執序者種的那棵樹。”
“你不能現在就走。”
歸看著他。
看著那個曾經和自己一樣、也以為不會再有人記得自己的人。
然後,慢慢笑了。
“可我已經看見了。”
“因為你們,已經把它帶給我了。”
下一秒。
歸輕輕抬起手。
把那塊寫著“歸”的牌子,放進林夜手裡。
“以後。”
“替我,把名字繼續記下去。”
光,越來越亮。
最後。
歸終於在那場光裡,慢慢消失了。
可這一次。
沒有人覺得,他是真的離開了。
因為歸途城還在。
因為那些名字,還在。
因為有人,會繼續記得他。
裂谷之外。
無歸之地,第一次變了。
那些一直漂浮在黑暗裡的殘骸、城市、戰艦,不再繼續往下沉。
反而,開始一點一點亮起來。
像有無數盞很小很小的燈,被重新點亮。
而歸途城中央。
那盞曾經快要熄滅的白燈。
忽然自己亮了起來。
比以前,更亮。
阿寧怔怔抬起頭。
她忽然發現。
燈下,多了一行字。
那不是之前留下的。
像是剛剛,才有人寫上去。
【這裡的人,不會再被忘記。】
……
歸消失之後。
整個無歸之地,安靜了很久。
那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安靜。
不是死寂。
不是空無一物。
而像是一場壓在這裡無數年的風暴,終於慢慢停了。
歸途城裡的人,一個一個走上街道。
他們抬起頭。
看著那些漂浮在黑暗裡的光。
那些光,原本是廢墟、是殘骸、是被遺忘的文明。
可現在。
它們不再往下沉。
而是一點一點,慢慢亮起來。
像有很多很多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重新點亮了燈。
阿寧站在塔下。
眼淚一直沒停。
可她第一次,沒有再覺得害怕。
因為她知道。
歸沒有真正離開。
他只是變成了這片黑暗裡,新的光。
林夜站在裂谷邊。
一直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塊小小的牌子。
上面只有一個字。
歸。
很簡單。
可他卻把它握得很緊。
像是隻要這樣。
那個曾經被所有人忘掉的少年,就真的還在。
孫晴走到他身邊。
“你後悔嗎?”
林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輕輕搖頭。
“以前。”
“我一直覺得,像我們這種人。”
“能活下來,就已經很好了。”
“可歸讓我知道。”
“原來,我們還能去把別人找回來。”
他抬起頭。
看向遠處那些重新亮起來的光。
“所以以後。”
“如果還有人掉進黑暗裡。”
“我會去找他。”
“像別人,當初找到我一樣。”
就在這時。
歸途城最中央,那盞白燈忽然輕輕一顫。
緊接著。
整個無歸之地,都亮了。
不是燈。
而是天空。
那片永遠漆黑、永遠看不見盡頭的天空。
第一次。
慢慢出現了一道光。
很遠。
很淡。
像是誰,在宇宙最深的地方,輕輕撕開了一條縫。
阿寧睜大眼睛。
歸途城所有人,都怔住了。
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
無歸之地,也會有光。
那道光,一點一點,從黑暗盡頭升起。
照亮裂谷。
照亮歸途城。
也照亮那些漂浮在宇宙裡的殘骸和名字。
沈舟站在塔頂。
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看著那道光。
很久很久,才啞著聲音說:
“是日出。”
“無歸之地……”
“終於有日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