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夜空裡那片屬於留下城的影子。
很久之後。
輕輕說了一句:
“我想起來了。”
“我叫……陳河。”
旁邊。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眼淚忽然掉下來。
“我以前,是個老師。”
“我教過很多孩子。”
“我不該忘記的。”
一個又一個人,開始重新想起。
想起自己的名字。
想起自己為甚麼留在這裡。
想起那些已經不在的人。
遺忘者停在城外。
它那龐大的身體裡,無數空殼開始躁動。
因為它發現。
歸途城沒有熄滅。
反而,比以前更亮了。
那些它已經快要吞掉的記憶。
正在一點一點,被人重新搶回去。
低語聲,再一次響起。
比之前更憤怒。
你們留不住所有人。
總有人會死。
總有人會被忘記。
陸鋒站在塔頂。
看著遺忘者。
“是。”
“我們留不住所有人。”
“可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
“那就不算真正消失。”
下一秒。
歸途城裡,所有人都慢慢站了起來。
他們沒有武器。
也沒有戰艦。
可他們開始做一件事。
有人在牆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有人把已經褪色的照片,重新貼好。
有人走進空了很多年的屋子,把那些曾經離開的人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
“顧言。”
“林砂。”
“遙遙。”
“安洛。”
……
聲音很小。
卻越來越多。
最後,整座歸途城,都在唸名字。
那些名字穿過街道、穿過燈光、穿過黑暗。
像一場終於遲到了太久的回答。
遺忘者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它龐大的身體,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因為它吞掉過太多東西。
可它從來沒有想過。
有一天。
那些被吞掉的人。
會被重新記住。
裂痕,出現在遺忘者身上。
很細。
像一道劃在黑夜裡的白線。
可下一秒。
那道裂痕迅速蔓延。
從它龐大的身體表面,一直延伸到最深處。
無數被它吞掉的殘骸、城市、名字,從裂縫裡慢慢露出來。
那些空殼停住了。
它們站在黑暗裡。
第一次,沒有繼續朝歸途城靠近。
因為它們聽見了。
聽見那些名字。
顧言。
林砂。
遙遙。
……
那些聲音,讓它們模糊的身體,輕輕顫抖起來。
像是有甚麼早就忘掉的東西,忽然被人重新喊了一聲。
遺忘者發出低沉而痛苦的震動。
整個無歸之地,都在跟著搖晃。
夏菲看著探測儀,臉色忽然變了。
“它的核心,在裂開。”
“核心?”
沈舟猛地抬頭。
“遺忘者不是天生存在的。”
“它是被遺忘的東西,聚在一起之後,慢慢形成的。”
“如果它有核心。”
“那一定是第一個被徹底忘掉的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第一個被遺忘的人。
那個連名字、連過去、連自己是誰都已經失去的人。
他太痛苦。
太孤獨。
最後,把所有和他一樣被拋棄的東西,全都聚在了一起。
於是,才有了遺忘者。
城外。
遺忘者那道巨大的裂縫,越來越大。
而在最深處。
隱隱約約。
有一道人影。
很小。
小得和那龐大的怪物比起來,像一粒灰塵。
可他就站在那裡。
站在所有遺忘、痛苦和黑暗最中央。
陸鋒看見了他。
那是一個少年。
他穿著很舊的衣服。
低著頭。
懷裡抱著一塊已經碎掉的牌子。
牌子上,本來應該寫著甚麼。
可字,已經被磨掉了。
孫晴忽然覺得心裡一疼。
因為那個少年,看起來太孤單了。
他一個人,被困在這裡,不知道多久。
久到連名字都沒有了。
久到他只能靠不斷吞掉別人的名字,來讓自己不要徹底消失。
“他還活著嗎?”
阿寧低聲問。
沒有人回答。
因為那個少年,已經不像是活著。
更像是一段被遺忘了太久、卻始終不肯徹底消失的執念。
就在這時。
那少年,忽然慢慢抬起頭。
所有人都聽見了他的聲音。
很輕。
像是一個已經太久沒有說過話的人。
“我……”
“是誰?”
……
歸途城,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站在遺忘者核心裡的少年。
他太小了。
小得像一塊被人丟在角落裡、很多年都沒人撿起來的碎片。
可偏偏。
整個遺忘者,整個無歸之地,所有被吞掉的名字和痛苦。
都是從他身上長出來的。
“我是誰?”
那聲音,再一次傳來。
沒有憤怒。
沒有怨恨。
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茫然。
因為他真的忘了。
忘了自己的名字。
忘了自己的過去。
甚至忘了,為甚麼會一個人站在這裡。
陸鋒向前走了一步。
遺忘者身上的黑暗,立刻翻湧起來。
像無數隻手,拼命想把那個少年重新拖回去。
因為它們害怕。
害怕他一旦想起來。
整個遺忘者,就會崩塌。
“別過去!”
阿寧猛地抓住陸鋒。
“它會把你也拉進去!”
陸鋒停了一下。
可下一秒。
另一個人,已經先一步走了出去。
是林夜。
那個曾經來自第九裂縫、一直覺得自己不該存在的人。
他一步一步,朝遺忘者走去。
那些黑暗纏上他的身體。
那些低語,又一次在他耳邊響起。
你不配。
你只是個怪物。
遲早,也沒人會記得你。
可林夜沒有停。
因為他忽然發現。
那個少年,和曾經的自己,太像了。
一樣被丟下。
一樣被忘記。
一樣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活著的意義。
他走到裂縫前。
看著那個少年。
輕聲說:
“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少年慢慢抬起頭。
空空的眼睛,看著他。
林夜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很舊的徽章。
上面寫著“留下”。
然後,他慢慢開口。
“後來,有人告訴我。”
“就算我會害怕、會失控、會變成別人討厭的樣子。”
“我也還是可以,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因為人,不是先有資格,才被留下。”
“是先被留下。”
“才慢慢學會,自己是誰。”
黑暗,忽然安靜了一瞬。
少年怔怔地看著他。
像是在聽一件,自己從來沒有聽過的事。
“名字……”
“可我已經,沒有了。”
林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緩緩抬起頭。
看向歸途城。
“那就重新給你一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陸鋒,也抬起頭看向他。
林夜站在黑暗和光的邊界。
看著那個少年。
很認真地說:
“你不是遺忘者。”
“你只是一個,被忘了太久的人。”
“所以。”
“從今天開始。”
“你叫歸。”
風,忽然停了。
整片無歸之地,都像在這一瞬間,安靜下來。
少年睜大眼睛。
“歸……”
那兩個字,像一顆很小很小的石頭。
落進了他已經空了太久的心裡。
然後。
一點一點,泛起漣漪。
他低下頭。
輕輕重複了一遍。
“我叫……”
“歸。”
……
“我叫歸。”
少年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遺忘者,忽然停住了。
那龐大得像一整片黑夜的身體,第一次,不再繼續翻湧。
無數空殼、殘骸、廢墟,懸浮在原地。
像是某種已經持續了太久太久的痛苦。
終於,稍微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歸低著頭。
手裡那塊已經磨掉字的牌子,忽然輕輕裂開。
下一秒。
上面,慢慢浮現出一個字。
歸。
他怔住了。
像是不敢相信。
原來。
自己也可以有一個名字。
就在這時。
那些一直纏繞在他身後的黑暗,忽然開始瘋狂震動。
因為遺忘者不想放他走。
那些被吞掉的怨恨、孤獨、絕望,在他身後拼命翻湧。
它們低語。
你不能離開。
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你是我們最後剩下的東西。
歸身體一顫。
他回過頭。
看見那些漂浮在黑暗裡的空殼。
它們沒有臉。
也沒有聲音。
可他卻忽然知道。
它們不是怪物。
它們只是一些太久沒有被記得的人。
有人忘了自己的孩子。
有人忘了自己的愛人。
還有人,連自己叫甚麼,都已經不記得。
所以它們只能一直停在這裡。
不停地,去奪走別人的名字。
因為只有那樣。
它們才不會徹底消失。
歸站在那裡。
很久沒有說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
自己並不恨它們。
因為他也是一樣的。
他也是被丟下、被忘掉、最後變成遺忘者的人。
如果不是林夜給了他一個名字。
也許再過不久。
他連最後一點“自己”,都會沒有。
就在這時。
林夜忽然朝他伸出手。
“跟我們走吧。”
歸愣住了。
“我?”
“嗯。”
“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那隻手,停在黑暗裡。
很普通。
甚至還有一點傷。
可歸看著它,卻忽然覺得。
自己好像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為。
再也不會有人,對自己伸出手。
他慢慢抬起手。
想去碰。
可就在兩人的手快要碰到的瞬間。
遺忘者,忽然徹底失控。
它發出一聲無比巨大的咆哮。
整個無歸之地,瞬間崩裂。
那些被壓在它體內太久的名字、記憶、文明、城市。
像一場壓抑了無數年的暴風雪。
轟然炸開。
歸猛地被拉回黑暗深處。
林夜臉色驟變。
“歸!”
陸鋒一步衝上前。
第二規則域,在這一刻完全展開。
夜港、無聲森林、灰塔、留下城。
還有歸途城裡,那些重新亮起來的燈。
全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
朝遺忘者壓去。
而歸,被卷在黑暗最深處。
他拼命伸出手。
可那些空殼,卻死死抓著他。
因為它們太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