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還是第一次遇上這麼說話年輕人,一時竟想不到用甚麼詞語來形容。
說他無理吧,他也沒罵人。
說他禮貌吧,他又好像在罵人。
最後來了一句粵話:“痴孖筋……”
李援朝坐在屬於他的臥鋪床上,故意聽不懂問道:“你是不是在用方言罵我?”
“痴線啊你。”小老太太又說了一句,樂呵呵的接著用普通話說道:“我是在誇你長的好看。”
李援朝笑了笑,“謝謝,是個人都知道,我係靚仔來的。”
小老太太聽著李援朝半生不熟的粵語,心裡直打鼓,只能保持微笑沉默的看著漆黑的車窗。
李援朝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再也沒有聽見小老太太說過一句話。
直到火車到站,李援朝準備下車時回頭對小老太太說道:“衰婆,我落先。”
小老太太驚訝的瞪大眼睛,“你能聽懂?”
“哈哈~再見,我的老北鼻,下次下次咪再用方言鬧人啦!”
李援朝說完精神抖擻的下了車,順著記憶找到了第一次出差羊城,住過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外牆比記憶中更斑駁了些。
李援朝站在門口,仰頭看著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當年來出差時住過的房間,夏天熱得像蒸籠。
推開門,那股混合著消毒水和潮溼水泥地的氣味撲面而來,竟讓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像回到了當年。
前臺還是那個位置,裡面的服務人員已經看見他,但也僅僅是看見。
“阿娟,仲未認出我?”李援朝靠在櫃檯邊,陽光透過大門斜切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他說話的調子還帶著剛才那點逗趣的尾音,手指在掉了漆的木檯面上輕輕敲著節拍。
“搵女人搵到嚟呢度,叼你老味,行開!”阿姨先阿娟罵了出來,抬眼一看,愣住了。“
你……你你”
“阿姨,我是李援朝,還去你家和忠叔吃過飯,你兒子叫阿榮,豬肉榮!”
阿姨一把瓜子扔到李援朝臉上,“我仔才不是豬肉佬。”
李援朝一下躲開,側到一邊,“阿娟,你叫我一聲靚仔搭吾搭?”
“鹹溼佬。”阿娟一臉兇巴巴的樣子,根本不記得他。
李援朝看著阿娟褪去了青澀,已為人妻,不再是當初呵呵笑的女孩子了。
他的那點回憶也蕩然無存,轉頭看著認出他,在偷偷笑的阿姨。
“靚仔,好多年沒來了,這次也是出差?”
李援朝搖搖頭,“路過,專程過來看看。”
阿姨走出了前臺,簡短的說道:“跟我回家。”
“等我一會,我出去一下。”李援朝說完跑出了招待所,找了個無人的街角拿了兩瓶洋酒出來。
又跑回招待所門口,“阿姨,可以了。”
阿姨熟悉的領著他回城中村,中午的陽光把騎樓的影子拉得老長。
“阿忠!睇下邊個來咗!”阿姨還沒進門就喊。
“邊個啊?”忠叔揹著手勾著背從屋裡出來,一眼就認出了他。
走上前仔細看了看,“李……援朝?!北方佬,佢仲系咁大隻!”
“嗨呀!北佬都咁大隻來的咯!”
進了屋,跟以前沒多大變化,茶几上還是擺著茶具。
李援朝把那兩瓶洋酒放在桌上,金屬瓶蓋在陽光下反著光。
“使咩客氣,坐低飲杯茶先。”忠叔拿起茶几邊的暖水瓶,泡起了茶。
一杯熱茶放下,忠叔終於忍不住:“好多年看見過你了,你這次來是有甚麼事嗎?”
“沒事。返回香江,路過來看看。”
忠叔皺眉,“幾時去的香江?”
“那次返去冇幾耐,”他開口,聲音平靜,“就被人弄去寶安了……在海上打魚。”
阿姨摘菜的手頓了頓。忠叔的煙燃到一半,忘了抽。
“開頭連坐船都暈,”李援朝笑了笑,眼睛眯了起來。“成日比老漁民鬧廢柴。後來學識睇水流、識得聽風,先勉強算個打魚佬。”
“再後來……有個深夜。”他頓了頓,“就咁樣,游過去咗。”
游過去,三個字說得很輕,卻在悶熱的房間裡砸出迴響。
忠叔的菸灰掉了一截在桌上。
“香江那邊……”阿姨小心翼翼的問道。
李援朝喝了口茶,喉嚨動了動:“好在命硬,死唔去。慢慢攢咗少少本,做小生意,一步一步捱到今日。”
忠叔沉默的給他續上茶,這次水倒得太滿,溢位來在桌面上漫開一小攤。
“點解……點解而家又返來?”忠叔問。
李援朝看著那攤水漬慢慢擴散,輕聲說:“冇點解。就係想家了回來睇睇。”
三個人一時無話。
巷子裡傳來小孩追逐的笑鬧聲,襯得屋裡更加安靜。
阿姨忽然起身去廚房,傳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比平時用力。
“今晚留低食飯。”忠叔不是詢問,是陳述。他開啟李援朝帶來的洋酒,斟滿二個玻璃杯,“飲勝。”
酒液琥珀色,在昏黃的燈光下盪漾。李援朝舉起杯,和忠叔的杯子輕輕一碰。
“飲勝。”
仰頭喝下時,他閉上眼睛。
洋酒辛辣的口感衝進口腔,卻莫名品出一絲海水的鹹澀。
不知是酒的味道,還是記憶翻湧上來的滋味。
阿姨端出熱騰騰的清蒸魚,魚眼睛白白地瞪著天花板。
李援朝看著那條魚,忽然想起某個狂風暴雨的夜晚。
他在顛簸的漁船上死死抱住溼滑的船舷,嘴裡灌滿了鹹腥的海水。
這大概就是人生最奇妙的安排,你曾奮力遊向對岸,多年後卻又想回到原點。
“食魚,食魚。”阿姨把魚腹最嫩的那塊夾到他碗裡。
李援朝拿起筷子,夾起魚肉送進嘴裡。鮮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時,他聽見自己說:
“好味。”
忠叔看著不拘謹的李援朝笑了笑,“靚仔,在香江能弄到電視機嗎?”
阿姨推了推他老公忠叔,狠狠的瞪了一眼。
李援朝沒有覺得突兀與唐突,南方人尤其是沿海地區的人,根本就沒把走私看成是違法亂紀的事。
“要一臺下次我給你帶回來。”
忠叔搖搖頭,“一臺兩臺我在這裡也能弄到。”
李援朝認真的說道:“忠叔,你想走水?”
忠叔點點頭,“你有門路嗎?”
“門路倒是有,但我沒幹過,這裡離岸還是遠了點,我不敢送貨來這裡。”
忠叔笑了笑,“援朝,你的貨能到甚麼地方?”
“忠叔,我沒幹這行,你要是真想掙點茶錢,我可以找人把貨帶到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