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和凝重,美金躺在桌上,像塊燙手的烙鐵。
李援朝一直沉默的端了一下咖啡,放在嘴邊抿了一小口,平靜的開口道:
“叔叔,阿姨,倩倩託我帶錢回來,最希望的就是家裡能好過點,能實際解決困難。
她人在外,最牽掛的就是父母安康,兄弟順遂。
這錢怎麼用,是家裡的事,但我想,如果能讓哥哥弟弟成家立業,家裡添丁進口,熱熱鬧鬧的,她在外面知道了,心裡也會踏實些,覺得自己的辛苦值得。”
頓了頓,看向兩位老人又接著說道:“至於倩倩,她比你們想象的要堅強,也聰明。
路是她自己選的,好壞她都有擔待。眼下,讓她知道家裡安穩,就是最大的支援。”
倩倩父親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沉默的看著窗外那幾枝薔薇,又看看桌上那封信和信封。
最後目光落在妻子含淚的眼睛和兒子們羞愧又期待的臉上。
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時,似乎下定了決心。
拿起信封,抽出五張美金,遞給大兒子:“拿去,按之前談好的,該置辦置辦,婚事抓緊辦,像個樣子。”
又抽出三張給小兒子:“你的不急,先備著,讀書也好,準備結婚也好,規劃好。”
剩下全塞到妻子手裡:“姆媽,收起來,應急,或者給倩倩將來留著。”
然後,他看向李援朝,眼神複雜,有感激,有無奈,也有深深的疲憊:
“同志,謝謝你跑這一趟。麻煩你給倩倩回話,就說:
家裡一切安好,勿念。鈔票收到了,派了該派的用場。
讓她……自己保重身體,凡事當心。路還長,家裡……總歸是她的家。”
他說的依舊是滬語,語調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李援朝點點頭:“話我一定帶到。”
離開時,是倩倩哥哥送他出門。到了弄堂口,倩倩哥哥摸出皺巴巴的香菸遞過來,李援朝擺手謝絕。
他自己點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喜色已經褪去,一臉羞愧的神色。
“同志,跟我阿爸說的一樣……謝謝我妹妹,也謝謝你。”
“跟我妹說,阿哥……對不住她。等她以後能回來,阿哥一定補償。”聲音低到聽不見。
“大舅哥,不用了,我會替你補償倩倩的。”李援朝加快腳步,朝酒店方向走去。揹包裡,又多了一封要帶回遠方沉甸甸的家書。
最主要是怕大舅哥反應過來揍他,這種情況,貴為朝哥也不敢還手互毆啊!
身後弄堂裡傳來刷馬桶的聲音,煤球爐生火的咳嗽聲還有小孩的啼哭和女人的吆喝,各種氣息和聲響交織在一起,撲面而來。
接下來,是回寶安還是去看看衛紅家裡呢?
李援朝鬼使神差的想去看看衛紅生活過地方,到了地方,他還沒開口,一年輕婦人嗑著瓜子先開口問話了。
“儂找誰?”
“我想找衛紅。”李援朝和顏悅色的說道,眼睛順著衣服縫瞧著小婦人胸上的一顆痣。
婦人疑惑的問道:“你從哪裡來?”
“北方來的。”
“哦喲,鄉下來的額。”婦人吐了一口瓜子皮,帶著上海人的優越感,眼神充滿了鄙視。
奶奶的個熊,敢給朝哥秀優越感,還敢瞧不起朝哥。
知道朝哥是幹甚麼的嗎?
在內地朝哥是社會主義接班人,出了國朝哥可以是資本家,也可以是古惑仔,還可以化身悍匪。
小婦人看朝哥怎麼禍禍你!
李援朝嬉皮笑臉的問道:“你認識衛紅衛嗎?”
“阿拉就是衛紅,是誰讓你來的?”
李援朝皺了皺眉,怎麼她是衛紅,姓衛同名同姓機率太小。
突然想起,衛紅說過他是頂替別人下的鄉,衛紅也不姓衛,她姓田。
大意了,沒問衛紅家住哪裡,只從檔案上記了她家地址,找到衛紅嫂子家了。
李援朝好奇的問道:“你姓田對嗎?”
小婦人點頭,不耐煩的問道:“你到底有甚麼事?”
“知青田衛紅欠了我們公社一千塊錢跑了,我是來收賬的,趕緊把錢還上,不然我報官來抓你。”
小婦嚇了一跳,“你認錯人了,我沒欠個公社錢,也沒去過農村。”
李援朝笑了笑,大聲的喊了起來,“想抵賴,大夥都來幫我評評理。”
一下來了不少吃瓜群眾,圍著問起了甚麼事。
李援朝不管不顧的說道:“大家都是街坊鄰居,她是田衛紅沒錯吧?”
吃瓜群眾紛紛點頭,“她是田衛紅沒錯,我們看著長大的。”
李援朝變了口音,用滬語說道:“我是崇明島公社的,田衛紅仗著和公社幾個管事的有一腿,借了一千塊錢,說是一個月就還,這都小一年了,人也不去了。
管事的派我來找她,問她想怎麼解決?”
圍觀的人自行腦補了一下,嘀嘀咕咕的議論起來,還時不時的瞟向坐著的田衛紅。
小婦人一下站了起來,“儂瞎講八講,我已經換名字了,你說的那個田衛紅不是我,是另一個去廣東下鄉的。”
李援朝撇了撇嘴,“儂才沒瞎講,田衛紅右胸上有顆痣,這是來的時候管事的人說的,就是怕她賴賬。”
圍觀的人倒沒甚麼,但從屋裡出來的幾個女人和一個男人,臉色都不太好了,尤其是那個男的。
男人一把拽著小婦人的胳膊回了屋,沒一會屋裡就質問爭吵了起來。
李援朝趁圍觀的人看鬧熱,悄悄的退走,看時間還早,得意洋洋的往火車站趕去。
京城大爺大媽遇見朝哥都得退避三舍,小小婦人居然敢扎刺,等朝哥回去告訴衛紅,讓她親自來報仇。
李援朝在火車站買了一張去羊城的火車票,就在火車站等著上車。
晚上,坐上開往羊城的火車,兩人臥鋪裡沒有來時的桃花運,人雖然是個女的,但是個小老太太。
小老太太看了一眼李援朝,“小夥子,出差去哪裡?”
李援朝一聽,這小老太太是話裡有話,估計是懷疑他坐臥鋪,不夠格。
於是笑嘻嘻的說道:“去京城。”
小老太太愣了一下,“小子,你坐錯車了,這是去羊城的。”
“你這小老太太,明知是去羊城的火車還問我去哪裡出差,我可不得瞎說,讓你好盤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