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朝開始回憶,說起了茜茜她們一群上海女孩,初到小漁村時的迷茫。
說起了茜茜吃過的苦,沒有用半點委婉的表達方式,都是平鋪直敘,讓茜茜父親能更真切的感受他女兒的知青生活。
茜茜的父親靜靜的聽著,沒有提問沒有打斷,就那麼靜靜的聽著。
說完時,茜茜的父親已經雙眼通紅,緊緊的攥著拳頭。
李援朝平靜的說道:“叔叔,寫回信吧!天不早了,我也得趕回酒店。”
茜茜父親在他小女兒的推搡下回了神,慌亂的走回房間,關上房門。
女孩泡了一杯茶放在李援朝面前,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
李援朝看了一眼女孩,笑了笑,喝了一口茶,居然是用冷開水泡的,這小姨妹好像不是很喜歡他啊!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茜茜父親從臥室出來,手裡拿了很厚的一封信,“同志,讓你久等了。”
“沒有,應該的。”李援朝收好信件起身,“還有甚麼話需要我代為轉述的嗎?”
李援朝之所以這麼問是怕茜茜父親有甚麼話是不敢落於紙上,這些年人心慌慌都保持了謹言慎行。
“沒有了,讓她照顧好自己,家裡一切都好,不用急著回家,等一切都平穩再看情況。”
李援朝起身告辭離開,走出鬥獸場一樣的老舊公寓回了酒店。
隔天一早,李援朝按著地址找到了倩倩家。
這是一棟帶著小院的老式弄堂的房子,牆頭探出幾枝將謝未謝的薔薇,門楣上還留著褪了色的雕花。
開門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灰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釦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
透過鏡片打量著,眼神裡有警惕,也有上海老知識分子那種慣有的自負和審視。
“儂尋啥人?”聲音溫和,是標準的滬語。
“請問是倩倩家嗎?我是她朋友,從南邊來。”李援朝用普通話回答,遞上了倩倩託他帶的信。
男人接過信,手指摩挲了一下信封,眼神軟了幾分。
“我是倩倩爸爸,請進來坐。”他側身讓開門,朝屋裡喊了一聲,“姆媽,倩倩有信來了!”
屋裡一陣輕微的響動。一個穿著素色旗袍,頭髮挽髻的婦人快步走出來。
手裡還拿著塊抹布,看到李援朝和信,眼圈立刻就紅了。
“是倩倩……倩倩有訊息了?”她聲音有些發顫。
李援朝感嘆難怪能生出那麼優秀的倩倩給我做媳婦,這丈母孃老了都這麼風韻猶存。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淨,書架上擠滿了書,牆上掛著毛筆字畫。
李援朝剛落座,裡屋又出來兩個年輕男人,年紀大些約莫三十,穿著工裝,臉上帶著急切。
小些的二十出頭,學生模樣。他們眼神都緊緊盯著李援朝。
倩倩母親端了一個杯子放下,是咖啡,熱氣嫋嫋。
“這位同志,倩倩她……現在在哪裡?過得怎麼樣?”她問得小心翼翼,手指無意識的摩擦著旗袍開叉處的盤扣。
李援朝先把信遞上,“她在香江,目前安頓下來了,讓我報個平安……”
他沒說遊海這樣的字眼,只說過去了。
看著面前的咖啡,滬爺就是不一樣,不管富不富裕,面子還是要撐上。
不過,李援朝對咖啡沒興趣,香江現磨咖啡他都不喜歡,更別說內地的速溶咖啡了。
一時又想起了,陶桃每次完事都要給他衝上一杯齁甜的麥乳精,還強迫他喝完。
倩倩父親拆信的手有點抖,和妻子湊在一起看。
看著看著,倩倩母親就掏出帕子按眼角,倩倩父親則長長嘆了口氣,把信紙輕輕放在桌上。
“平安就好……人平安比啥都強。”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家人說。
這時,李援朝從隨身帶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倩倩還託我帶了這個,給家裡貼補用。”
倩倩父親拿起信封,一捏,厚度讓他愣了一下。
他抽出裡面的東西——是綠灰色的十元美鈔,一百張,嶄新的。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這是……一千塊?美金?”倩倩父親聲音有些乾澀。他知道黑市匯率,這絕對是一筆鉅款。
那個年紀大些的兒子,倩倩的哥哥,眼睛一下子亮了,湊近了些,喉結滾動了一下。
“阿爸,是真額美金!”他轉向李援朝,臉上堆起笑。
“同志,太謝謝儂了!真是及時雨啊!”
年輕些的弟弟也跟著興奮起來,壓低聲音對哥哥說:“阿哥,有了迭點鈔票,阿拉兩個討娘子的銅鈿總算有著落了!”
臉上是藏不住的喜色,“我物件屋裡一直嫌我屋裡擠,沒婚房……這下好了,起碼能先打點傢俱,禮金也硬氣了!”
哥哥連連點頭,搓著手:“是啊是啊,我車間裡王師傅給介紹的那個紡織廠姑娘,人家要求三轉一響。
我愁了半年多了……這下齊了!說不定還能餘點,把閣樓再搭一搭。”他越說越激動,彷彿新媳婦已經進了門。
倩倩父母卻沒那麼高興。父親看著兩個兒子興奮的樣子,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母親看著那疊美金,眼圈更紅了,忽然哽咽道:“阿拉倩倩……囡囡在外面,不曉得要吃多少苦頭。
才能攢下迭能多鈔票……伊一個人……伊從小就沒吃過啥苦頭的呀……”她說不下去了,別過臉去。
倩倩父親把美金慢慢裝回信封,動作很重。他抬起頭,看著兩個兒子,聲音不大,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倷兩個,只想到自家討娘子?
倷阿妹在外面拼命,鈔票是那麼好賺的?
這是伊的血汗銅鈿!可能還是……冒著風險換來的!”
兩個兒子臉上的興奮僵住了,訕訕的低下頭。
倩倩哥哥嘟囔了一句:“我……我又不是不心疼小妹……但屋裡廂確實困難嘛……”
“困難?”父親提高了聲音,“困難就可以拿著妹妹不明不白的鈔票,心安理得討娘子?
倩倩為啥要走,倷心裡沒數?
除了形勢逼人,不也是看多了屋裡廂這種糟心事,覺得沒盼頭?”他說得有些激動,咳嗽起來。
母親趕緊給他拍背,也埋怨地看了兩個兒子一眼:“小點聲!鄰居聽到像啥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