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言整整燒了一天。
王阿姨每隔兩個小時就來摸一次他的額頭,退熱貼換了一張又一張。
不忙的時候,王阿姨的丈夫老陳從後廚拿了一條幹淨的毛巾,浸了冷水,擰乾,敷在他額頭上。兩個人忙前忙後,甚至連中午的生意都顧不上。
直到傍晚時分,夕陽透過店門口的玻璃門照進來,落在許言的臉上。他的眼皮這才顫動了幾下,然後慢慢睜開。
結果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臉龐,五十多歲的女人,圓臉,短髮,眼睛裡滿是關切。
“醒了醒了!”看到許言終於睜開了眼睛,王阿姨驚喜轉頭對著廚房喊道,“老陳!老陳!人醒了!”
聽到動靜的老陳從廚房裡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他蹲下來,看了看許言的眼睛,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嗯,燒退了,還得是年輕人,抵抗力就是好。”
許言茫然地看著這兩個陌生人,對自己一頓鼓搗,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他想坐起來,但身體軟得像一團棉花,胳膊撐了一下沒撐住,又躺了回去。
“別動別動,你燒了一天了,身體虛著呢。”王阿姨用韓語說了一句,也顧不得許言能不能聽懂。
倒是站在她旁邊的老公,發現自己老婆在說韓語的時候,許言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在仔細看了看對方的長相,試探性的問道:
“你能聽得懂中文嗎?”
而當有些懵逼的許言聽到對方的話後,眼睛亮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啊啊”的氣音。
這個動作,讓王阿姨愣在了那裡:“你不會說話?”
許言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和喉嚨,表達著自己的腦袋受過傷,所以說不出話來。
這一下,王阿姨和老陳對夫妻倆視了一眼,眼神裡多了一絲同情。
“這孩子,也是個苦命的。”王阿姨嘆了口氣,轉頭對老陳說,“老陳,你去煮碗粥來,清淡點,他燒了一天,腸胃受不了。”
“嗯。”老陳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隨後,王阿姨扶著許言坐起來,在他背後塞了一個靠墊讓他靠著能舒服一點。
許言靠在沙發上,環顧了一下四周,很明顯這是一箇中餐館,店面不大,七八張桌子,牆上掛著紅燈籠和中國結,收銀臺後面貼著一張“招財進寶”的年畫。
空氣中瀰漫著醬油和蔥花的味道,讓他熟悉又陌生。
“你是華夏人吧?”發現許言對店內的擺設比較好奇,王阿姨想順勢問問他的來歷。
可許言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華夏人,但他確實能聽得懂她的話。
考慮到自己現在的處境,許言只能點頭應了下來,畢竟現在他別無選擇。
確認是同胞後,王阿姨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陳叔也是從國內來的,魯省人,在這邊開店十幾年了。你叫甚麼名字?”
“名字?”許言張了張嘴,想開口說話,卻又忘記自己並不能發出聲音,只能“啊!啊!”了兩聲。
“對不住,我忘了你說不了。”王阿姨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隨即從收銀臺後面拿了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遞給他,“你會寫字嗎?把名字寫下來。”
抬手有些發抖手,許言接過筆,看著面前的白紙,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在不停的翻湧。
“許言”兩個字就像是在他腦海裡遊蕩的兩條魚,想抓卻怎麼也抓不住。
最終他握著筆,手懸在紙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許。
怎麼寫來著?
言。
言字是甚麼樣子的?
在努力回想的同時,他的腦子裡也是一片混沌,之前多次出現的畫面,再次從他的腦子裡閃過。
豪車、別墅、保鏢、私人飛機,但他卻看不清那些畫面裡的人的長相,也看不清任何文字。
這一刻,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察覺到許言有些異常,王阿姨趕緊勸道:“沒事沒事,想不起來就先不寫。”說著,就把筆和本子拿走了,“你先休息,等身體好了再說。”
感覺自己是個廢物的許言低下頭,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好像記起了自己叫甚麼名字,那兩個字一直在他的腦海裡迴盪,像鐘聲一樣,一下一下地敲著。
可他卻寫不出來。他的手不聽使喚,或者說一到這關鍵時刻,就掉鏈子。
沒過多久,老陳就端著一碗白粥走出來,放在許言面前的小桌上。粥熬得很稠,上面飄著幾絲薑絲,冒著熱氣。
“先吃點東西,暖暖胃。”老陳也是一臉關心,畢竟是同胞,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還是昨天晚上簡單吃了點東西的許言,此刻早就已經飢腸轆轆,雖然端起碗的手還在抖。但他還是急不可耐的喝了一口。
粥很燙,但他沒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地喝著。他已經快兩天沒吃主食了,胃裡空得發慌。粥入喉嚨,溫熱而舒適,像一股暖流,從嘴中一直流到胃裡,又從胃裡流到四肢百骸。
王阿姨看著他喝粥的樣子,眼眶有些發酸。
“這孩子,也不知道餓了多久了。”她小聲對老陳說。
老陳也嘆了口氣:“要不……送他去大使館?或者警察局?他這樣不明不白的,咱們也不好收留啊。”
聽完丈夫話的,王阿姨沉默了片刻,好像在做著甚麼思想鬥爭,最後把自己老公拉到了一邊,小聲的商量道:
“你說他要是個遊客或者定居在這邊的人還好,萬一他是透過特殊渠道過來的人呢?咱們把他送到警察局,不是害了他嗎?”
“可那也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的留在咱們店內吧,誰知道他是好人壞人?”
“你看這小夥子的長相,能是壞人?”
看著老婆一臉不服氣的模樣,老陳心想難道自己這媳婦是看人家長得漂亮才非得這麼幹的嗎?
“我覺得不合適!”
“有甚麼不合適的,就算是趕他走,也得等過兩天他病徹底好了才行,要不然咱們費這麼大勁救他幹甚麼。”
“行行行。你說的有理,那就暫時先讓他留在店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