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音法陣接通全軍頻道之後，所有戰艦的通訊水晶同時亮了。
上千萬人在等他說話。
葉星辰沒有清嗓子，沒有醞釀情緒，也沒有擺出甚麼盟主該有的架勢。
他就那麼站著。
“能聽見嗎？”
聲音傳出去，擴音法陣把這三個字送進了每一艘戰艦、每一間艙室、每一個修士的耳朵裡。
沒人回答。
“我不太會講話。”葉星辰說，“打仗還行，講話這事兒，一般都是楚玲瓏乾的。”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
葉星辰沒回頭，嘴角動了一下。
“但今天這個場合，讓她講不太合適。她講出來的東西太正經，你們聽完只會覺得熱血沸騰，然後衝上去送死。我不想要那個效果。”
他停了一拍。
“我想跟你們說點實話。”
風從艦首掠過，把他的白袍吹得獵獵作響。
下方艦隊方陣裡，無數雙眼睛透過通訊水晶的投影看著他。
“實話就是——前面那個地方，很危險。”
“永恆神殿，天啟的老巢。抹除領域籠罩在外面，碰到就沒了，不是死，是從來沒存在過。裡面是甚麼，我不知道。斥候探不進去，靈溪算不出來。”
“我要一個人進去。”
通訊頻道里出現了短暫的騷動。有人倒吸氣的聲音，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有人把甚麼東西摔在了桌上。
“別急，聽我說完。”
葉星辰把手背到身後，換了個站姿。
“我一個人進去，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天下無敵。恰恰相反，我進去之後能撐多久，我自己心裡也沒底。但我進去，你們才能活。這筆賬很簡單，不用算。”
“你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在外面等著。守住陣型，看住防線。他要是守信，我在裡面跟他打完，出來，咱們回家喝酒。他要是不守信……”
他頓了一下。
“那你們就衝進來。衝進來大機率也沒用，但能給我爭幾息的時間。幾息夠了，夠我想辦法。”
說到這裡，他自己笑了一聲。
“聽起來挺不靠譜的，對吧？”
沒人笑。
葉星辰也沒指望誰笑。
“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你們在想——憑甚麼？憑甚麼我們跟著你跑到這來，最後你告訴我們在外面等著？憑甚麼我們拼了命打到這一步，最後一仗你不讓我們上？”
“因為你們的命不該花在這。”
他的聲音放低了一點，但擴音法陣忠實地把每個字送了出去。
“從天缺口打到血屠星域，從血屠星域打到邪光星域，一路過來，死了多少人，你們比我清楚。有些人的名字我記得，有些我記不住了。記不住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太多了。”
“我不想再往這個數字上加了。”
甲板上安靜得能聽見星辰號引擎的嗡鳴。
楚玲瓏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垂在身側，沒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葉星辰的背影上，沒移開過。
“行了，正經話說完了。”葉星辰的語氣突然鬆下來。
“我猜你們肯定一肚子問題想問。擴音法陣是雙向的，想說甚麼就說，別憋著。憋出內傷還得浪費風塵大師的藥。”
安靜了大約三息。
然後通訊頻道里炸了。
第一個開口的是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點顫：“盟……盟主！我們能贏嗎？”
葉星辰想了想。
“不知道。”
頻道里又安靜了。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他說。
“九重煉獄裡有九十九座墓碑，埋的都是跟我一樣的混沌體。他們每一個都比我當時強，每一個都輸了。按機率算，我也該輸。”
“但機率這東西——”他拍了拍腰間的蒼龍劍，“從來管不了我。”
頻道里有人笑了一聲，很短，像是沒忍住。
緊接著第二個問題來了，聲音蒼老，是個老兵。
“盟主，要是……要是輸了呢？輸了怎麼辦？”
葉星辰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
楚玲瓏、林芷若、洛清寒、奎、巨靈主宰、灰袍劍客——每一張臉他都看了一遍。
然後轉回來。
“輸了的話，楚玲瓏會接手指揮權。她比我會打仗，這一點我從來沒跟她爭過。”
身後傳來楚玲瓏的聲音，很輕：“你爭過。”
“……那是以前。”
頻道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氣氛鬆動了一點。
“輸了不代表完了。”葉星辰繼續說。
“你們退回聯盟疆域，守好自己的神域，等待重新的開始，我們會生生不息！”
第三個問題。
這次是個女聲，很清亮，像是哪個神域的年輕女修。
“盟主，我想問……我們到底在為甚麼打這一仗？”
葉星辰愣了一下。
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是沒想到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問出來。
他沉默了幾息。
“你叫甚麼？”
“回盟主，烈風神域，風靈射手第七營，弓手蘇晚。”
“蘇晚。”葉星辰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你為甚麼來的？”
通訊水晶裡安靜了一瞬，那個叫蘇晚的女修說。
“我師父死在天缺口。他替我擋了一頭噬魂怪物，被吃掉了神魂。我來……是想替他打完這一仗。”
葉星辰點了點頭，雖然對方看不見。
“你看，你自己就有答案。”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艦首的最邊緣。腳尖懸空，下面是無盡的星域。
“我沒法替你們回答這個問題。每個人來這的理由都不一樣。有人是為了報仇，有人是為了活命，有人是被我忽悠來的——”
奎在後面嘟囔了一句：“說的就是我。”
“——有人是因為沒地方去了，有人是因為不想跪著。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站在這了。”
“天啟把我們當豬養，養肥了宰。他覺得這片天地是他的牧場，我們是他圈裡的牲口。九重煉獄裡那些墓碑，每一座下面埋的都是不服氣的人。他們不服，所以死了。但他們死了，我還站著。”
“我站著不是因為我比他們厲害。是因為我身後有你們。”
他回頭掃了一眼。
“有一群不讓我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