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星辰站在星辰號的主甲板上，風很大。
不是自然風——宇宙裡沒有風。是數千艘戰艦的引擎同時低頻運轉，氣流被擠壓出來的震動。
他身後站著一排人。
楚玲瓏在最左邊，帝道寒霜劍掛在腰間，劍穗被氣流吹得往後飄。
她沒看葉星辰，目光掃著下方密密麻麻的艦隊方陣。
林芷若站在右手邊，鵝黃戰甲外面披了件薄氅，頭髮扎得很高，露出整張臉。
她在數——從左往右，一艘一艘地數戰艦。數到第三百多艘的時候放棄了，太多。
奎扛著龍骨巨斧杵在後排，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咧著，也不知道在樂甚麼。
九頭獅子王趴在甲板邊緣，新長出來的那顆頭還是個肉疙瘩，醜得很，但精神頭十足，九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前方。
灰袍劍客揹著七把劍，站得筆直，一句話沒說。
巨靈主宰的身影在旗艦右側的巨靈戰堡上，赤膊，金色的舊傷疤在星光下一道一道的。他雙臂抱胸，像座山。
瀚海龍王沒現人形，一條蒼老的青龍盤在艦隊左翼最外圍，斷了的龍角上纏著金色繃帶，是風塵大師親手包的。
老龍的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很慢，每一次吐息都帶出一團水霧。
烈陽神主站在中軍第二梯隊的艦橋上，赤發在虛空中燒著，不用點火自己就亮。
他旁邊是青玄道主，綠袍，拂塵搭在臂彎裡，正跟身邊的天衍子低聲說著甚麼。
天衍子點了點頭，手裡的羅盤轉了兩圈，眉頭皺著。
天械主宰的銀色機甲編隊排在第三梯隊，每一臺機甲的胸甲上都刻了混沌陣紋——那是歐冶子帶著神匠團連夜趕工的成果。
天械主宰本人站在指揮艙外殼上，雙手插兜，護目鏡推到額頭上，正拿一塊破布擦他那臺合體機甲的關節軸承。
歐冶子蹲在混沌神座旁邊，手裡攥著錘子，對著神座底部的一道裂紋敲敲補補。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神匠，每個人臉上都是那種幹了三天三夜沒睡的灰敗色，但眼睛亮得嚇人。
風塵大師帶著白袍治療團站在旗艦尾部，藥爐已經架好了，丹藥分成三批裝在玉瓶裡，按傷勢等級貼了紅黃綠三色標籤。
老頭捋著鬍子，嘴裡唸叨著甚麼，大概是在算藥材夠不夠用。
冰雪神主立在一頭冰鸞背上，白衣白髮，整個人跟冰雕似的。
她身旁是霓裳神主，騎著天狼，狼尾掃過虛空留下一串光點。
花神坐在木系麒麟上，手指間纏著一根青藤，無意識地繞來繞去。
這三位從煉獄裡被救出來的女神主，站位離葉星辰最近的那一圈。
黑沼主宰的艦隊在左翼中段。他換了一身新戰甲，是從血手人屠的屍體上扒下來改的，黑紅相間，穿在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狠勁。他身邊站著烈風主宰和磐石主宰，三個人都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前方。
黑沼主宰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那種憋了太久的東西要往外冒的抖。
他的族人死了大半，神域被抽乾過，脊樑骨被人踩斷過又接回來。
現在他站在這，穿著仇人的甲，準備去打仇人的老巢。
他旁邊的烈風主宰也差不多。
老頭的白髮比半個月前又少了一把，風靈射手編隊縮編了三分之一，每一個空位都是一條命。
磐石主宰倒是穩，跟他的名字一樣。兩條粗腿往甲板上一站，紋絲不動。
但他的戰錘握得太緊了，錘柄上的皮革被攥出了深深的指印。
聯盟三老沒來甲板。
獨臂瞎子躺在醫療艙裡，鏽劍擱在枕邊，人醒著，就是動不了。
酒道人坐在他旁邊喝酒——也不知道哪弄來的，風塵大師明令禁止傷員飲酒，他偏喝。
孟婆婆在另一張床上，閉著眼，呼吸很淺。
三個人的本源都燒得差不多了，能活著已經是葉星辰那一手“枯木逢春”的功勞。
酒道人隔著艙壁朝甲板方向舉了舉酒壺，算是敬了。
再往外看。
艦隊方陣從星辰號為中心向四面鋪開，密密麻麻，數不清。
巨靈神域的重型戰堡排在最前面，每一艘都有小型神域那麼大，表面刻滿了防禦陣紋。
瀚海龍族的水系戰艦穿插在兩翼，艦身流線型，速度快，適合包抄。
太古諸王的殘魂軍團沒有戰艦，他們不需要。
黑龍王的虛影盤踞在艦隊上空，萬丈高的開山泰坦站在虛空裡，腳下踩著兩顆廢棄的隕石當鞋墊。
萬叢谷初代谷主的身影若隱若現，綠色的光點在艦隊間遊走。
這些跨時代的強者沒有實體，靠風塵大師的法陣維持神魂不散。他們的時間不多，但夠用。
夠打最後一仗。
瘋狂軍團散佈在各個關鍵節點，這群從煉獄第三層撈出來的瘋子，現在是整支大軍裡最不怕死的一批。
他們沒有陣型，沒有編制，就是往最危險的地方衝。
等等等等，很多很多。
葉星辰掃了一圈。
很大的場面。
從他當初一個人扛著蒼龍劍闖蕩，到現在身後站著上百個神域、上千位主宰、數不清的神王和將士——這條路走了多遠，他自己有時候也算不清。
甲板下方，最近的一艘巡邏艦上，一個年輕的神將正在給手下分發丹藥。
他的手也在抖，丹藥從指縫裡滑出去，彈到甲板上滾了兩圈。
旁邊的老兵彎腰撿起來，塞回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再遠一點，一艘中型戰艦的船舷邊，兩個修士背靠背坐著。
一個在磨劍，一個在寫東西——大概是家書，也可能是遺書。
寫了幾行，又撕掉，重新寫。
有人在笑。有人在罵娘。有人閉著眼運功。有人盯著虛空發呆。
上千萬人，千萬種表情。
李傾月從後面竄上來。
“盟主！擴音法陣調好了，全軍頻道已接通，隨時可以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