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
快晌午的時候,日頭好,沒甚麼風。中院向陽的牆根下,擺著幾個小板凳、馬紮。
一大媽懷裡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閻福旺,坐在自家門口的小凳子上,身邊圍著前院趙家媳婦,還有後院剛買菜回來的孫家嬸子。幾個人曬著太陽,手裡也沒閒著,有的納鞋底,有的擇菜,眼睛卻都笑眯眯地落在閻福旺身上。
小傢伙剛睡醒一小覺,精神頭足,被一大媽逗得“咯咯”直笑,露出沒牙的粉嫩牙床,小手在空中亂抓。
“哎喲,瞧這小模樣,真稀罕人!” 錢奶奶眯著眼,手裡的針在頭皮上蹭了蹭,“一大媽,您這是有福氣,白得這麼個大胖孫子陪著!”
“可不是嘛!” 趙家媳婦也跟著笑,“看這眼睛,多亮!隨他媽。小花長得就秀氣,孩子也好看。就是命苦了點……”
一大媽聽得心裡舒坦,臉上是掩不住的慈愛和得意,彷彿大家的誇讚,就像是誇讚他的親孫子一樣,輕輕顛著懷裡的孩子,聲音都放柔了:“這孩子是真乖,一點都不鬧人。早上小花送來的時候還睡著,醒了也不哭,就睜著大眼睛看。我給餵了點米湯,喝得可香了。”
孫家嬸子把擇好的芹菜放進籃子裡,嘆了口氣:“小花也是沒法子,男人躺醫院,家裡又那樣……能出去找個活路,是好事。就是苦了孩子,這麼小就……”
“訝……訝……” 閻福旺忽然發出模糊的音節,伸著小手去抓一大媽圍裙上的扣子。
“哎喲,聽聽!會叫了!” 一大媽驚喜地低頭,用臉蹭了蹭孩子的額頭,心裡那點因為不是親孫子的遺憾,被這聲無意識的呼喚沖淡了不少,只覺得滿心柔軟。
就在這時,前院月亮門那邊,三大媽的身影突然出現。她手裡拿著件正在縫補的舊衣服,腳步有些遲疑地往中院走來。陽光照在她臉上有些顯得憔悴和疲憊。
牆根下說笑的幾個人聲音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互相遞了個眼色。一大媽也看到了三大媽,臉上的笑容斂了斂,抱著孩子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隨即又努力恢復自然,朝三大媽點了點頭,招呼道:“他三大媽,來了?曬太陽啊?”
此時易大媽手裡畢竟是抱著人家的親孫子,現在人家新男的來了,場面自然是有些尷尬,眾人連喘氣聲都明顯輕了許多。
三大媽走到近前,臉上擠出一點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強,眼神先是飛快地掃了一眼一大媽懷裡的閻福旺。孩子正玩著一大媽衣服上的扣子,根本沒注意到奶奶來了。
“哎,出來透透氣。” 三大媽說著,自己拖過旁邊一個閒置的小馬紮,在人群邊緣坐下,把手裡的針線活攤在膝上,卻沒立刻動手,目光又落在孫子身上,看了好幾秒,才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一大媽說:“這孩子……看著精神頭還行。麻煩你了,一大媽。”
一大媽忙說:“不麻煩不麻煩!我跟這孩子投緣。小花也是……沒辦法,頭一天上班,心裡沒底。”
“上班……” 三大媽重複了一下這個詞,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線頭,抬眼看著一大媽,臉上帶著疑惑,“她一大媽,小花這工作……到底是個啥情況?我這當婆婆的,也是昨晚上才聽老伴提了一嘴,說在軋鋼廠?我這心裡……一直不踏實。她一個知道人家,又沒個門路,這工作……靠譜嗎?別是讓人給糊弄了。”
她這話說得合情合理,一副擔心兒媳被騙的樣子。旁邊幾個看熱鬧的也豎起了耳朵,她們也好奇著呢。
易大媽今天抱著閻福旺出來,自然是要說明自己是替呂小花看著的,而眾人問起,一大媽大自然也沒有掩飾隱藏甚麼?直接就說呂小花是找了工作,眾人也沒覺得有甚麼,雖說好奇,但大多都是可憐居多。
如今三大媽突然點破,眾人也十分好奇,這一個沒文化。帶著孩子的女同志,能找到甚麼工作,而從三大媽嘴裡聽說還是軋鋼廠的,這讓眾人也不由得驚奇起起來。
一大媽不疑有他,只覺得三大媽是關心則亂,便寬慰道:“他三大媽,你放心,這工作啊,靠譜!是咱們後院小劉,國棟那孩子,在廠裡給使的勁。臨時工,看倉庫,雖說不是鐵飯碗,可那是正經國營廠,按月發工資,有保障!”
“劉國棟給找的?” 三大媽臉上適時地露出原來如此和些許驚訝的表情,手指停下了捻動,“看倉庫?在軋鋼廠裡頭?”
“可不是嘛!” 一大媽見三大媽知道了,話也多了起來,帶著對劉國棟的讚許,“國棟那孩子,心善,看著小花家裡難,就給搭了把手。芝麻胡同那邊有個小庫房,歸他們採購科管,正好缺個人。活兒不重,就是得仔細,心細的人能幹。一個月聽說有十八塊呢!這下可好了,小花有了收入,解成那邊的醫藥費,還有他們娘倆的日子,總算有個指望了。”
“十八塊?!” 旁邊的孫家嬸子忍不住驚撥出聲,手裡擇菜的動作都停了,“我的天爺!這麼多?這可比好些正式學徒工掙得都多了!劉科長這可真是……能人!”
趙家媳婦也咋舌:“是啊,軋鋼廠的臨時工,那可是香餑餑!多少人託關係都進不去!劉科長對小花可真是……沒話說。” 她話說了一半,意識到甚麼,瞟了三大媽一眼,沒再往下說,但眼神裡的意味很明顯。
錢奶奶慢悠悠地納著鞋底,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三大媽一眼,悠悠地說:“所以說,這人啊,還得心眼好,積德行善。劉科長這是結了個善緣。小花那孩子,也真是走運,碰上貴人了。”
三大媽一聽,這感到十分驚奇,但卻也跟著附和保持著自己好像瞭解一切的鎮定樣子:“那倒是主要是國棟那小子跟我家的關係不一般,要知道,我家福旺這名字,可都是劉科長給起的呢!”
嘴上這麼說,可三大媽聽著周圍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驚歎和議論,心下也覺得這呂小花真是走了大運。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些,甚至帶著點:“不過這待遇,十八塊啊……那……那是真不錯。劉科長……確實是熱心腸。小花能遇上,是她的造化。”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看向一大媽,語氣更加關切:“一大媽,那這工作……具體是幹啥的?就光看著倉庫?進出貨物甚麼的,她一個女的,能行嗎?別再出了啥差錯,連累了人家劉科長……”
她這話聽起來像是擔心呂小花幹不好,給劉國棟添麻煩,實則是在進一步打探。
一大媽沒那麼多彎彎繞,順著話頭說:“具體我也沒細問,就是聽國棟提過一句,芝麻胡同的庫房,放些零碎配件和勞保用品。進出都得憑條子,登記清楚就行。小花那孩子,我瞧著穩當,細心,應該能幹好。國棟既然用了她,肯定是考察過的。再說了,不是還有別人幫著帶嗎?出不了大錯。”
“哦……憑條子,登記……那還得認字寫字呢。” 三大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裡對這份工作的真實性和含金量又確認了幾分,同時那股酸意也更濃了。
呂小花居然能認字寫字到可以登記貨物?她以前怎麼不知道?
而且聽說這工作女人也能幹,現在媽更是心裡不是滋味。這劉國棟也真是的。自家那麼多人,她老婆子也能幹呢,為啥要把這工作給她呂小花,這不是白白浪費嗎。
而且啊,三大媽覺得他也不比呂小花差在哪兒?要說她這些年的閱歷,吃的鹽都比呂小花走的橋都多,要說幹活,也得讓她來呀。
“認字肯定得認點,不然怎麼看單子。” 一大媽理所當然地說,輕輕拍著懷裡開始有些不安分、扭來扭去的閻福旺,“不過小花說了,她會學,肯定不給領導添亂。這孩子,有股子韌勁。”
這時,三大媽注意到,周圍幾個人的目光都在她和一大媽之間來回瞟,那眼神裡充滿了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看熱鬧的味道。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反應可能有點過於不正常了了。按常理,作為婆婆,聽到兒媳婦找到這麼好一份工作,應該更高興,更詳細詢問才對,而不是像她這樣,問得細,卻沒甚麼喜色。
她心裡一緊,生怕被看出自己之前根本不知道,連忙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找補道:“哎呀,你看我,光顧著擔心了。工作是好事,大好事!小花能幹上,是她的本事,也是……也是託了劉科長的福。我就是怕她年輕,沒經過事,再給人幹砸了。既然一大媽您都說靠譜,劉科長也安排了人帶著,那我就放心了。”
她說著,目光又落到孫子身上,聲音也低了些,帶著一絲同情的味道:“小花這孩子……命苦,攤上解成這麼個不爭氣的。現在能自己立起來,是好事。我們當老人的……也替她高興。就是這工作來得不容易,她可得好好珍惜,千萬……千萬別出甚麼岔子。”
一大媽沒聽出那麼多彎彎繞,只覺得三大媽總算想通了,也跟著點頭:“是啊,是該好好幹。等發了工資,日子就能鬆快點了。你們家……也能減輕點負擔。”
三大媽含糊地“嗯”了一聲,沒接這個話茬。她看著在一大媽懷裡咿咿呀呀、對自己這個親奶奶並不格外親近的孫子,心裡十分不舒服。
該打聽的已經打聽到了,心裡面雖然不痛快,可也沒再繼續多說,沒再久坐,又隨口客套了兩句,便藉口家裡爐子上還坐著水,拿起沒縫兩針的活計,起身走了。
等她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牆根下安靜了一小會兒。
孫家嬸子率先壓低聲音開口:“嘖,你們感覺不感覺三大媽,怕是剛才才知道自己這兒媳婦有了工作呀!嘖嘖。”
趙家媳婦撇撇嘴:“我估計也是,我看小花和她這婆家的關係肯定不太行了,孫子都放別人家帶了,工作的事兒能先告訴她?換我我也心寒。不過話說回來,劉國棟對小花……可真夠上心的。十八塊的工作,說給就給了。”
錢奶奶慢條斯理地穿針引線,嘆了口氣:“可不是嗎?之前我看劉小子沒回來的時候,國樑他兩個孩子,過的日子,就不怎麼好。”
“可誰知道國棟這小子才回來多長時間?人家家裡就徹底變了樣!”
“現在這日子啊,過得一天比一天紅火,雖說國樑現在自己住在院子裡明顯是親哥不想佔弟弟的便宜,國棟這小子,現在已經住上大房子了。”
“可惜了之前沒把握好和人家的關係,要不然沒準兒也能像小花似的讓人家找個工作!”
眾人的議論都圍繞著劉國棟,居然能夠幫別人安排工作,心裡面自然是有自己的小九九,想著能不能也能搭上話。
好吧仔細想一想,人家之前確實,沒發跡的時候,沒怎麼跟人有過來往,人家現在,升了官,再想巴結,人家都已經搬出去了,根本不給他們巴結的機會。
甚至。有些人根本都不知道劉國棟現在住哪兒,之前也沒打聽,覺得這都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物,現在。想想,心裡面都是後悔。
一大媽聽著她們的議論,低頭看看懷裡又玩起她手指的孩子,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她剛才光顧著替呂小花高興,替孩子說話了,現在被這幾位一點,心裡也隱隱覺得,這事兒……好像確實沒那麼簡單。劉國棟是熱心,呂小花也的確是好運,背後會不會真有甚麼她們不知道的牽扯?
可轉念一想,呂小花那可憐樣兒,能有個工作活命總是好的,至於別的……她一個老太太,也想不了那麼遠,只能盼著大家都平平安安,孩子好好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