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個男人,之前讓她覺得有趣,有吸引力,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甚至生出些不該有的妄想。可這些日子,對方不與他聯絡,讓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們之間的那點若有若無的聯絡,是多麼脆弱。
脆弱到只要他不主動,去找他的正當理由都很難找到。今天這場偶遇,是她這些天來最高興的事,可高興過後,又覺得有些失落。
“劉科長,”於麗終於忍不住,在飯快吃完的時候,又開口,聲音比剛才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您以後……要是再來我們這邊,或者……路過這邊,要是飯點,可以……可以找我。我知道幾家不錯的館子。”
劉國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她,點了點頭:“好,有機會的話。”
這個回答,依舊很官方,很模糊。於麗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又黯了下去。她扯出一個笑容:“那……說定了啊。”
吃完飯,劉國棟搶先付了錢。於麗也沒多爭,只是笑著說“下次我請”期望下一次找劉國棟,起碼有一個體面的藉口。
“我回廠裡了。”劉國棟推起腳踏車。
“嗯,您慢點騎。”於麗站在路邊,臉上笑著,但眼神裡有些空。
劉國棟對她點了點頭,騎上車,很快啊,就沒了影子。
於麗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推起自己的車,往廠裡走。
下午還有工作,可她一點提不起精神。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吃飯時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他為甚麼這麼冷淡?
是因為於海棠的原因,所以刻意避嫌?還是他對自己……根本就沒那方面的心思,之前那些,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
這個下午,於麗工作得心不在焉,算賬的時候算錯了幾次,被主任說了兩句。同事邀她下班後一起去逛百貨大樓,她也興致缺缺地拒絕了。她只想一個人待著。
於麗拖著有些疲憊的步子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飄著各家各戶晚飯的混雜氣味。她開啟門,屋裡亮著燈,於海棠正坐在小桌邊,就著一碟炒白菜和半個窩頭吃晚飯。
“姐,回來了?吃飯沒?鍋裡還有點兒粥。”於海棠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低頭吃飯,語氣隨意。
“吃過了。”於麗脫下外套掛好,換了鞋,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她沒甚麼胃口,中午那頓飯吃得她心裡七上八下,到現在還堵得慌。
於海棠很快吃完了,把碗筷一推,伸了個懶腰,嘴裡抱怨道:“唉,累死了,宣傳科最近事兒真多,又要搞安全周,又要準備年底總結材料。主任就知道使喚人。”
於麗捧著水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於海棠擦了擦嘴,忽然像是想起甚麼,身體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點抱怨和撒嬌混合的意味:“姐,你說劉國棟這人……最近是不是也太忙了點?我去他辦公室,十回有八回不在。好不容易在了,也說不了幾句話,不是看檔案就是接電話。以前……以前還能說點別的,現在倒好,三句不離工作,沒勁透了。”
於麗正在喝水,聽到劉國棟三個字,心裡猛地一跳,差點嗆到。她放下杯子,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垂下眼睛,聲音有點幹:“他……他是採購科科長,年底了,廠裡事多,忙也正常。”
“忙是忙,可也不能……”於海棠撇撇嘴,沒把話說完,但臉上的不滿很明顯。她轉了轉眼珠,又看向於麗,帶著點打探的意思,“姐,你怎麼知道他忙的,從哪聽說的。”
“我……我能聽說甚麼。”於麗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各科室有各科室的事。不過……採購科年底要統籌明年的物料計劃,還要應對各車間的緊急需求,確實閒不下來。哪個廠子啊,不都是這樣嗎。”
她頓了頓,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自然的切入點,抬起眼,語氣盡量平淡地補充道:“我今天中午……在我們廠門口,碰到他了。”
“啊?”於海棠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她坐直了身體,“在你們廠門口?他去找你?”
“不是找我。”於麗立刻否認,語速有點快,“他是來別的廠辦點事,協調物料。正好中午碰上了,就……就一起吃了個午飯。”
“一起吃午飯?”於海棠重複了一遍,眼神在於麗臉上掃了掃,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這麼巧啊?他主動找你的?”
“就是碰巧遇上了。”於麗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移開目光,“到了飯點,他說沒吃,我就……我就順便帶他去吃了廠旁邊那家羊肉泡饃。就……就普通吃個飯。”
“哦——”於海棠拖長了聲音,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但那笑容裡沒甚麼溫度,“那他吃飯的時候,有沒有跟你說甚麼?比如……為甚麼最近這麼忙之類的?”
於麗回想了一下中午那些對話,心裡那點澀意又泛了上來。她搖搖頭:“沒說甚麼特別的。就說廠裡事多,家裡……事情也多,也得顧著。感覺是挺忙的,吃飯的時候都沒怎麼說話。”
聽到“家裡事多!”,於海棠臉上那點假笑淡了些,眼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煩躁,但很快又被她掩飾過去。她拿起桌上的瓜子,開始慢條斯理地磕,語氣變得有些漫不經心:
“家裡是該多顧著點。怪不得呢……以前還有空指導我工作,現在怕是連面都難得見了。男人啊,都一樣,得到了就不珍惜,心思就全回家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瞟著於麗,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
於麗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於海棠這話,像是在說劉國棟,又像是在點她。她抿了抿嘴唇,沒接這個話茬,轉而問道:“你……你最近常去找他?”
“也沒常去。”於海棠吐掉瓜子殼,語氣隨意,但帶著一種隱隱的炫耀,“就是有事兒的時候去問問。他再忙,我去了,總得給點面子,說幾句。不過嘛……”
她故意頓了頓,才繼續說,聲音壓低,帶著點神秘的親暱:“姐,我跟你說,你別往外傳。劉國棟那人,看著嚴肅,其實……也沒那麼不近人情。有些事啊,得看人,也得看方法。”
說到這裡時,於海棠想的則是。只要自己將對方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基本上自己的要求,對方從來就沒拒絕過。
就是一想到想想到劉國棟。總是啊,弄一些讓人臉紅的事情,讓於海棠有些又是刺激,又是有些接受不了,每次都突破著自己的道德底線,讓於海棠有點又愛又恨。
想到當時自己裡面空蕩蕩的於海棠。總感覺現在還有人在盯著自己,都會有點後遺症了。
而聽著於海棠說著那些,臉上帶著笑意這個念頭讓於麗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受。
“是……是嗎。”於麗勉強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你們……工作上接觸多,自然熟絡些。”
何雨海棠相比,於麗和劉國棟的接觸自然要少了許多,想到自己妹妹整天就在劉國棟面前,肯定是自己比不了的,再加上自己妹妹性格大方,又。特別熱情,這也是於麗學不來的。
“工作接觸是一方面。”於海棠笑了笑,沒否認,也沒深說,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姐姐。
對於自己這個姐姐,於海棠可是無比了解。心思那點小九九,他怎麼能不不明白,尤其是於海棠看著於麗看劉國棟的眼神。
“姐,你不會也……”於海棠故意欲言又止,歪著頭打量於麗。
“我甚麼?”於麗猛地抬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作鎮定,“你別瞎猜。我就是今天碰巧遇到,一起吃個飯而已。他是你男朋友,能有甚麼。”
“哦,沒有就好。”於海棠像是放心了,重新靠回椅背,語氣輕鬆起來,“我就是提醒你,劉國棟那人,心思深,背景也複雜。跟他打交道,最好保持點距離。尤其是他現在家裡那個情況……容易惹閒話。咱們女孩子,名聲要緊。”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像是為於麗著想,可聽在於麗耳朵裡,更像是在挖苦諷刺。
之前於麗也一直。對於海棠。找劉國棟有些不滿意,現在可倒好了,自己竟然也有陷進去的意思。這讓這於麗自然沒有臉面對於海棠。
於麗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端起已經涼透的水,一口喝乾。
回到床上,於麗腦子裡想的淨是這些日子自己的遭遇。
於麗在機修廠當會計,梁拉娣在二車間當工人。兩個部門平時沒甚麼交集,但廠子就那麼大,食堂、開水房、廠區路上,碰面的機會還是有的。
以前沒甚麼,可自從何雨柱和梁拉娣結婚的訊息在廠裡傳開,於麗就覺得,有些目光變得不一樣了。
何雨說當初可是追求自己給自己送飯來到自己廠子裡的可結果就這麼陰差陽錯認識了梁拉娣,對方,手藝好,人也出名,後來何雨柱跟車間的梁拉娣好了,她還覺得挺般配。
可旁人未必這麼看。
在財務科辦公室,總有那麼一兩個熱心的大姐。比如對賬休息時,王會計就會湊過來,一邊織毛衣一邊貌似隨意地閒聊:“小於啊,聽說二車間那個梁拉娣,就是嫁給軋鋼廠何師傅的那個,真是好福氣,何師傅疼人,手藝又好……哎,你們年輕人啊,找物件就得找這樣實心眼的。” 說完,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於麗一眼。
於麗只能含糊地“嗯”一聲,低頭繼續撥算盤。
可聽對方那個語氣,就感覺自己好像錯過了多麼好的人似的,讓別人覺得是自己有眼無珠。
去車間送工資表或者報銷單,也免不了碰到梁拉娣的工友。她們見了於麗,打招呼倒是熱情,可那眼神裡總帶著點探究和比較。有時還能隱約聽到她們聚在一起小聲說笑,偶爾飄來一兩個詞:“……軋鋼廠那廚子……對拉娣是真好……”“當初也有人給於會計介紹過……沒成唄……” 聲音壓得低,但剛好能讓路過的於麗聽見。
中午在廠食堂吃飯,要是碰巧和梁拉娣同在一個食堂,於麗總能感覺到一些視線在她和梁拉娣之間悄摸掃過。雖然沒人當面說甚麼,但那無形的打量和背後可能的議論,讓她吃飯都不自在,往往匆匆扒拉幾口就趕緊離開。
有次廠裡工會組織活動,她和梁拉娣都被分在後勤組。兩人一起搬東西,難免說幾句話。梁拉娣態度挺自然,說說笑笑。可旁邊一起幹活的其他女工,眼神就有點微妙,彷彿在暗暗比較著甚麼。活動結束,於麗就聽到兩個女工邊走邊低聲說:“……拉娣脾氣是好,能幹又賢惠,怪不得何師傅選她。”“是啊,過日子嘛,實在最重要,光長得漂亮有啥用……”
這些話,沒人指名道姓,可句句都像軟釘子,紮在於麗心上。她沒法反駁,也沒法解釋。當初是她沒看上何雨柱,可現在倒好像成了她眼光不行或者錯過了好物件的證明,成了襯托梁拉娣婚姻。的背景板。
這種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異樣感和比較,讓於麗在廠裡越來越覺得憋悶。
她沒做錯任何事,卻好像平白沾了一身洗不掉的灰。尤其當她看到梁拉娣的時候,和工友說笑著走過廠區,臉上是平靜滿足的笑容時,於麗心裡總會泛起一絲難以言明的複雜滋味。
不是嫉妒梁拉娣,更像是煩透了這種被強行拉入別人生活劇本、成為配角被人評頭論足的感覺。她只想安安靜靜做自己的會計工作,可這廠裡的人情世故,總是會有人提到這個事兒,即便是現在過去了很久,依舊是像個蒼蠅似的,揮都揮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