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小花一走,屋裡就剩下一家三口。易中海重新坐回桌邊,端起已經有點涼了的粥碗,卻沒立刻喝,用筷子攪和著裡面的米粒,眉頭還微微皺著。
一大媽抱著孩子,在屋裡慢慢踱著步,輕輕搖晃著,眼睛幾乎沒離開過閻福旺熟睡的小臉,嘴角帶著笑。
易中海抬頭看了老伴一眼,看對方一直抱著孩子,也顧不上搭理自己,聲音又壓低了些,帶著探究:“哎,老婆子,小花剛才說那工作……真是劉國棟給找的?軋鋼廠的臨時工?看倉庫?”
一大媽頭也沒抬,語氣輕鬆又帶著點對劉國棟的讚許:“那還能有假?小花那實誠孩子,能編這瞎話?昨兒晚上她就跟我說了,是劉科長碰見她有難處,伸了把手。臨時工,在芝麻胡同那邊看個小庫房,一個月聽說十八塊呢!嘖嘖,我是真沒想到,劉國棟那小子,年紀輕輕,能耐是不小,心腸也善。以前只覺得他精明能幹,在廠裡混得開,沒想到對院裡鄰居,也能這麼實在幫忙。是個好樣的!”
易中海聽著,慢慢點了點頭,把一筷子鹹菜就著粥送進嘴裡,咀嚼著,也在消化這個資訊。他之前對劉國棟的印象,更多是有本事但有點獨、做事有章法但不太熱絡,沒想到這次能為了呂小花家的事,動用人情安排工作。這確實出乎他意料。
“劉國棟……是有能耐。”易中海嚥下粥,擦了擦嘴,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老伴說,“採購科科長,年輕,上面也看好。他肯出面,這工作應該靠譜。我就是沒想到……他會管老閻家這攤子爛事。看來,這人外冷內熱,心裡還是善的。”
“可不就是心善嘛!”一大媽接話,抱著孩子坐到易中海對面的凳子上,騰出一隻手給易中海添了半碗粥,“你是沒見昨天小花那樣子,跟丟了魂似的。要不是劉科長拉她一把,唉……指不定出甚麼事呢。現在好了,有了工作,有了進項,人就有了主心骨。解成那邊,醫院看在她有單位的份上,也能通融。這真是救了她一家子!”
易中海“嗯”了一聲,端起新添的熱粥喝了一口,胃裡暖和了些。他目光落在老伴懷裡睡得香甜的閻福旺身上,眉頭又習慣性地微微蹙起,帶著他慣常的、考慮周全的擔憂:
“工作是個好事。就是……這孩子放咱這兒,合適嗎?老閻家又不是沒人了,親爺爺親奶奶都在院裡。咱們這當鄰居的,幫著照看一天半天還行,這要是天天放這兒……傳出去,怕是不太好聽。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跟老閻家有甚麼過節,或者……想占人家孫子便宜似的。”
易中海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主要是老兩口現在沒孩子,本來對這方面就敏感,萬一在尹澤院裡瞎想之類的,他們老臉也罩不住。
一大媽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淡了點,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聲音也硬氣了些:“有甚麼不合適的?我樂意!小花信得過我,把孩子交給我,那是她的事!老閻家?哼!”
她朝前院方向撇撇嘴,壓低了聲音,帶著不滿:“你是沒看見昨天他們那出!錢被搶了,家被抄了,是可憐。可他們對小花呢?逼得孩子走投無路!現在小花好不容易有個活兒幹了,他們不替孩子高興,不幫忙分擔,反倒打起把孩子要回去看著的主意,生怕小花把孩子帶跑了!這是甚麼爺爺奶奶?做事忒不地道!小花心裡有氣,不放心把孩子放前院,怎麼了?我看挺好!放我這兒,我保證給他養得白白胖胖的,比放那糟心地方強!”
易中海被老伴一通搶白,知道她心疼呂小花,也真喜歡這孩子,便放緩了語氣:“我不是說老閻家做得對。他們那事……確實不講究。我是說,院裡人多嘴雜,咱們畢竟不是直系親屬,這麼天天幫著帶孩子,難免有人說閒話。對咱們,對小花,對孩子,都不好。”
“閒話?誰愛說誰說去!”一大媽無所謂地擺擺手,低頭親了親福旺的額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疼愛,“我又不偷不搶,就是看個孩子,能有甚麼閒話?再說了,小花現在多難?男人躺醫院,自己剛上班,帶著個吃奶的孩子怎麼弄?咱們能幫一把是一把。街里街坊的,不就講究個互相幫襯嗎?你平時不也老把院裡團結掛嘴邊?怎麼到真事兒上,反倒前怕狼後怕虎的?”
易中海被老伴噎得一時語塞,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語氣有些無奈:“行行行,我說不過你。你喜歡帶孩子,那就帶著。不過,”他正色道,“咱們心裡得有數。這孩子,終究是老閻家的。平時帶歸帶,該注意的分寸還得注意。別讓人家覺得咱們想越過人家爺爺奶奶去。等小花工作穩當了,或者老閻家那邊……情況好點了,該讓孩子回去,還得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規矩多。”一大媽敷衍地應著,心思全在孩子身上,用手指輕輕點著福旺的小鼻子,逗得睡夢中的小傢伙皺了皺鼻子,模樣可愛極了,她臉上立刻又笑開了花,“哎呀,我們福旺才不管那些呢,是不是?咱們就在奶奶這兒,吃好睡好,等你媽媽下班……”
易中海看著老伴那全心全意疼孩子的樣子,心裡那點顧慮也慢慢散了。他搖搖頭,起身開始收拾碗筷,嘴角也不自覺地帶了點笑意。家裡多個孩子,雖然麻煩點,但也確實多了不少生氣。至於院裡的閒話……只要他們行得正坐得直,問心無愧,也就由他去吧。眼下,能幫呂小花這個苦命的孩子穩住腳,讓這小傢伙有個安生的地方,也算是做了件實在事。
不過這看孩子的事兒還是得提前跟人家親爺爺奶奶打聲招呼。
易中海喝完最後一口粥,撂下筷子,站起身。他走到一大媽身邊,看著老伴懷裡睡得小臉紅撲撲的閻福旺,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捏了捏孩子滑嫩嫩的臉蛋。那觸感極好,帶著嬰兒特有的溫熱和柔軟,讓他嚴肅的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點慈和的笑意,嘴裡無意識地發出“哎喲,睡得真香”的感嘆。
一大媽正美滋滋地看著孩子,見老伴上手騷擾,立馬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抱著孩子側身一躲,抬手輕輕拍開易中海的手,滿臉嫌棄地低聲嗔怪:“去去去!上一邊去!你那手沒輕沒重的,看把福旺臉蛋都捏紅了!趕緊上班去,別在這兒搗亂!”
易中海呵呵一笑,也不生氣,收回手搓了搓,這才轉身出了門。他沒直接往院外走,而是腳步一轉,朝著前院閻埠貴家走去。
閻埠貴家屋裡,氣氛壓抑。一家人正圍著桌子吃早飯。說是早飯,其實就是一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裡面撒了點切得碎碎的鹹菜疙瘩,外加幾個摻了高粱面的窩窩頭,又黑又硬。桌上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
閻解放端著碗,用筷子攪著稀得能當鏡子照的粥,臉上是掩不住的嫌棄和不滿,小聲嘟囔:“爸,媽,咱家……咱家早上就吃這個啊?一點乾的都沒有,喝完一泡尿就沒了……”
閻埠貴正埋頭喝粥,聞言“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向二兒子,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和無處發洩的煩躁:“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你以為這還是從前?家裡那點底子全讓人抄了!就這點糧食,還是我昨晚上舔著臉去借的!你要覺得吃得不好,行啊,你有本事,你出去找份工,哪怕去扛大個兒,去糊火柴盒!你掙回錢來,買米買面,養活這一大家子,讓咱們這個月能挺過去,我立馬給你磕頭燒高香!”
閻解放被他爹劈頭蓋臉一頓吼,嚇得縮了縮脖子,臉漲得通紅,不敢再吭聲,只好埋下頭,小口小口地喝那沒滋沒味的粥。三大媽在旁邊,也只是默默嘆氣,給坐在身邊的小女兒閻解娣碗裡多撈了半勺稠點的粥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易中海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慣常的沉穩:“老閻,老閻在家嗎?出來一下,有點事。”
閻埠貴愣了一下,放下碗,扶了扶眼鏡,站起身。他示意家裡人都別出聲,自己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老易?”看到門外站著的果然是易中海,閻埠貴臉上擠出一絲不太自然的笑容,但眼神裡帶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麼早,啥事啊?還沒去廠裡?”
易中海站在門口,沒往裡進,目光快速掃過屋裡桌上那寒磣的早飯和閻家人臉上各異的表情,心裡瞭然。他臉上也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語氣平常地說:“沒啥大事,就是跟你說一聲。早上小花出門上班前,把福旺那孩子,放我家了,託你嫂子幫著照看一天。”
閻埠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錯愕、尷尬,但他很快掩飾過去,推了推眼鏡,乾笑兩聲:“哦……哦,是這事兒啊。你看這……這多麻煩你和嫂子。小花這孩子……”
易中海像是沒看見他臉上的不自在,依舊語氣平和地解釋,帶著體諒的口吻:“嗨,麻煩甚麼,你嫂子在家也是閒著,正好喜歡孩子。小花估計是頭一天上班,心裡沒底,帶著孩子不方便,也怕影響工作。她可能也是覺得……你家裡最近事兒多,亂,怕你們分心。把孩子放我們那兒,她也能安心去廠裡。”
他頓了頓,觀察著閻埠貴的臉色,又補充道,話裡帶著點安撫的意思:“老閻啊,小花這工作來得不容易,她這頭一天,咱們得多支援,讓她穩穩當當地幹下去。孩子放我那兒,你和你家裡就放心吧,肯定給你照顧得妥妥帖帖的。等晚上小花下班,再接回去。都是一個院裡的鄰居,互相搭把手,應該的。”
閻埠貴聽著易中海這番既說明了情況、又給了臺階、還把“支援工作”、“鄰里互助”的大旗扯出,這也讓他說不出來甚麼。
只不過是讓閻埠貴,有些疑惑的是,對方說小花去工作,甚麼工作?甚麼叫在廠子裡工作,這些他怎麼都不知道。
他臉上錯愕一閃而逝,最後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順著易中海的話說:“是,是……老易你說得對。小花是得好好幹,這工作金貴。孩子放你們那兒,我們……我們放心,一百個放心!真是……太麻煩你和嫂子了。你看這事兒鬧的……”
“不麻煩,不麻煩。”易中海擺擺手,見目的達到,便準備結束對話,“那行,就這麼著。我就是過來跟你知會一聲,免得你們惦記。你忙,我先上班去了。”
“哎,好,好,老易你慢走。”閻埠貴站在門口,目送著易中海挺拔的背影穿過院子,走向大門。直到看不見了,他才慢慢轉過身,臉上那點強裝的笑容徹底垮了下來,板起臉來。
他走回屋裡,默默坐下,重新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稀粥,卻半天沒往嘴裡送。屋裡一片沉默,只有閻解娣小口喝粥的細微聲響。三大媽看了看老伴的臉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低下頭。
“小花,她有工作了這事兒,你知不知道!”閻埠貴語氣平靜,淡淡說道。
三大媽此時早就已經將碗裡的粥喝完了,聽到老伴兒這麼一說,也是一臉疑惑,驚訝說道:“不知道啊,這是啥時候的事兒啊誰跟你說的!”
“還能是誰?沒看,剛才老易從這走過去這我才知道小花找到了一個工作,聽說還是廠裡的。”閻埠貴嘆了口氣。語氣聽不出來,是埋怨,還是羞臊,或者是甚麼。